撰文：张烽
在欧洲单一货币体系走过二十余年历程的今天，数字化浪潮正深刻改变着支付生态。欧洲中央银行执行委员会委员皮耶罗·奇波洛内近期发表演讲，系统阐述了欧元数字支付策略的核心主张——发展数字欧元，认为这一倡议不仅是对技术革新的回应，更是维护欧洲货币主权、深化单一市场、应对支付市场碎片化挑战的战略选择。
一、为什么要发展数字欧元？——多重动因下的必然选择
支付市场碎片化制约单一市场深化。尽管「单一欧元支付区」（SEPA）自 2002 年启动以来，在信用转账和直接借记领域基本实现了欧元区内支付的「无国界化」，但在数字支付层面，欧洲仍面临严重的碎片化问题。当前，大多数零售支付解决方案主要面向国内市场需求，缺乏真正的泛欧洲覆盖能力。在实体店、移动端及电子商务等「交互点」支付场景中，欧洲本土解决方案稀缺，个人对个人（P 2 P）支付更是分散。
这种以国界为壁垒的支付格局，使得在欧洲跨境生活、工作、旅行或购物的公民不得不依赖少数非欧洲支付服务商。对于中小企业而言，支付壁垒增加了跨境经营的成本与复杂性，客观上抑制了单一市场的活力。碎片化状态阻碍了欧洲经济数字化进程，甚至形成一种悖论：欧盟减少贸易壁垒和推动数字化的努力，反而为那些已占据主导地位的非欧洲支付巨头带来更多收益，而非普惠欧洲消费者与企业。
非欧洲支付服务商主导下的竞争缺失与主权风险。欧洲支付市场面临第二大挑战是竞争不足与对非欧洲服务商的过度依赖。数据显示，国际卡计划已占欧元区发行卡电子交易的近三分之二，在 20 个欧元区国家中，有 13 个国家完全依赖国际卡体系。随着非接触支付成为常态，高昂的终端更新成本与缺乏开放的近场通信（NFC）内核，进一步抬高了市场准入门槛，限制了新兴竞争者的出现。
竞争缺失直接导致手续费上涨。2018 年至 2022 年间，欧盟卡计划收取的平均净商户服务费几乎翻倍，这些成本最终往往转嫁给消费者，形成一种「隐性消费税」，且收益未留在欧洲。此外，大型科技公司依托其封闭生态系统进军支付领域，可能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如苹果支付案例所示），引发反垄断关切。
更重要的是，过度依赖非欧洲支付服务商使欧洲支付体系暴露于外部干扰风险之中，削弱了欧洲在支付标准制定上的话语权。支付作为经济与社会运行的关键基础设施，欧洲必须增强自主控制能力，以提升欧元区与单一市场在面对外部冲击时的韧性。
现金地位削弱与金融包容性挑战。现金是唯一具有法定货币地位、可在欧元区任何地方免费使用的支付工具，长期以来在保障金融普惠方面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然而，支付数字化浪潮正在侵蚀现金的这一功能。若放任现状，部分群体（如数字技能不足者、老年人、残障人士等）可能被排除在支付体系之外，损害社会公平与经济包容性。
数字欧元被视为现金在数字时代的自然延伸，旨在维护公共货币在数字环境中的关键作用，确保所有公民都能平等、低成本地参与数字经济，延续现金所承载的普惠使命。
提升欧洲支付产业全球竞争力的迫切需求。欧洲支付服务提供商难以实现泛欧规模，导致其即便在本土市场也难以与国际巨头抗衡。欧洲最大银行的市值已远低于主导国际卡计划的机构。缺乏有竞争力的本土支付方案，不仅使欧洲消费者与企业选择受限，也制约了欧洲金融科技产业的发展与创新。
发展数字欧元，正是为了构建一个覆盖全欧元区的公共数字支付基础设施，以此为基石，赋能私营部门开发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支付产品，重塑欧洲在数字支付领域的产业地位与创新能力。
二、如何发展数字欧元？——公私协作的双支柱战略
欧洲央行的数字欧元战略并非取代私营支付服务，而是构建一个「公共货币」与「私人货币」互补的双支柱体系。
（一）数字欧元作为公共货币的核心设计
泛欧覆盖与无缝体验：数字欧元将实现无与伦比的泛欧洲覆盖，确保在欧元区内任何地方、任何场景（线上、线下、P 2 P）都能进行无缝数字支付，彻底消除跨境支付壁垒。
免费基础服务与严格隐私保护：作为公共利益，数字欧元的基本使用将对公民免费。同时，它将设立严格的隐私标准，线下交易可提供接近现金的隐私水平，线上交易也将强化数据保护，确保用户权利不受侵蚀。
离线支付与韧性强健：数字欧元将支持离线交易功能，确保在网络覆盖不佳或断电情况下支付不中断，增强系统韧性，这将是现有数字支付工具无法比拟的优势。
普惠包容与可访问性：欧洲央行承诺确保数字欧元易于获取和使用，特别是对数字技能有限、残障或年长的群体。欧元体系将提供官方的数字欧元应用，支持欧盟所有官方语言，设计直观统一，确保如同识别欧元纸币一样易于辨认。该应用也将为无力开发前端解决方案的小型支付服务提供商（PSP）提供分发渠道。
明确的中介角色与创新空间：官方应用不会取代 PSP 与客户的关系，仅作为统一入口提供基础功能。PSP 可在自身应用中整合数字欧元服务，并在此基础上开发定制化增值服务，实现差异化竞争。
（二）以零售支付战略激发私营部门活力
数字欧元本身不足以解决所有挑战，需配套推进聚焦于「交互点」的泛欧洲私营支付解决方案发展。
支持市场主导倡议：欧洲央行欢迎并鼓励如「欧洲支付倡议」（EPI）等市场主导的泛欧支付项目建设，支持其在即时支付、P 2 P 交易等领域扩大地理覆盖，实现真正的泛欧运营。
倡导互操作性与合作整合：为避免新的碎片化，欧洲央行倡导不同支付方案间的互操作性，并鼓励各国支付社区携手合作，整合资源，共同打造具有规模效应的综合解决方案，缩短实现泛欧覆盖的时间。
（三）通过数字欧元基础设施催化创新生态
数字欧元将提供一套开放、统一的底层基础设施与规则手册（Rulebook），类似于「统一的欧洲铁路网」。
降低创新与扩张成本：开放基础设施将使私营 PSP 能够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在欧洲范围内推出创新支付服务，打破目前因标准不一、成本高昂而难以跨国扩张的困局。
激发增值服务创新：企业可在该基础设施上开发条件支付、账单分摊、微支付等新型服务，甚至探索跨境账户服务（如比利时公民使用西班牙 PSP 提供的特色服务），推动商业模式创新与用户体验提升。
强化「典型 SEPA」框架：数字欧元战略与加强 SEPA 即时支付、SEPA 支付账户访问（SPAA）等现有倡议协同，共同构建一个更高效、创新、韧性的欧洲支付骨干网络。
三、发展数字欧元面临的风险挑战
技术复杂性与实施风险：构建一个安全、高效、可扩展、支持离线交易且能处理海量交易的数字欧元系统技术复杂度极高，存在延期、超支或未能完全实现设计目标的风险。
隐私与数据安全挑战：如何在便利性与隐私保护之间取得平衡，确保交易数据不被滥用，防止大规模监控，是数字欧元获得公众信任的关键。系统也将成为网络攻击的高价值目标。
金融稳定与银行脱媒风险：若数字欧元设计不当（如不加限制地作为价值储藏工具），可能在危机时期引发大规模银行存款向数字欧元转移，加剧银行挤兑风险，影响金融稳定与信贷供给。
用户接受度与行为改变：说服公众和商家接受并使用一种全新的支付工具面临挑战，需要克服使用习惯、信任建立以及对变革的天然抵触。
与私营部门的协调与竞争关系：平衡公共与私营部门的角色，确保数字欧元补充而非扼杀私人创新，促进健康竞争而非造成新的市场扭曲，需要精细的制度设计。
跨境与法律协调：在欧元区多国法律框架下确保数字欧元规则的一致性，并处理与非欧元区国家的支付系统互操作性，涉及复杂的法律与政策协调。
四、欧洲央行的应对策略
分阶段审慎推进：数字欧元项目目前处于「准备阶段」，进行详细调查、原型测试与设计优化。这种渐进方式有助于识别并缓解风险，确保最终方案稳健可靠。
强化隐私设计（Privacy by Design）：通过技术手段（如离线交易匿名化、最小化数据处理）与法律保障（明确数据使用权限）双管齐下，将隐私保护嵌入系统核心。
设置持有量限制与不付息设计：为缓解金融稳定风险，欧洲央行考虑对个人数字欧元持有量设置上限，并明确数字欧元不支付利息，削弱其作为大规模投资工具的吸引力，主要定位于支付媒介。
构建包容易用的用户体验：通过官方应用的多语言支持、无障碍设计、以及与 PSP 应用的整合，降低使用门槛。广泛的公众咨询与教育宣传将帮助建立认知与信任。
明确「公私互补」定位与开放基础设施：强调数字欧元作为支付「基础层」的定位，为私营部门提供公平竞争的平台和创新土壤。通过规则手册确保透明度与公平接入，鼓励私营机构开发增值服务。
加强欧盟内部与国际协作：与欧盟委员会、各国监管机构紧密合作，确保法律框架协调。积极探索与国际清算银行（BIS）、其他央行在央行数字货币（CBDC）标准与互操作性方面的合作。
发展数字欧元，是欧洲在支付数字化十字路口作出的战略性抉择。它远不止于一项技术创新，更是应对市场碎片化、维护货币主权、保障金融普惠、提升欧洲产业竞争力的综合战略。其核心逻辑在于通过提供一种安全、普惠、泛欧的公共数字支付基础选项，并构建开放的基础设施，为私营部门创新赋能，最终塑造一个更加整合、竞争、创新且具有韧性的欧洲支付生态体系。
正如奇波洛内委员所言：「我们不能满足于现状。」 面对地缘政治与科技变革的双重压力，固守过去意味着将支付这一关键经济命脉的主导权拱手让人。发展数字欧元，是重拾「SEPA 精神」、深化欧洲一体化在数字时代的关键一步。其成功与否，不仅关乎支付效率与便利，更关乎欧洲在未来全球数字经济格局中的自主性与影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