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y Dalio:美伊冲突的结局,就在霍尔木兹海峡撰文:Ray Dalio
编译:Peggy,BlockBeats
编者按:在大多数战争中,分歧与不确定性往往才是常态。但在这场围绕伊朗的冲突中,胜负标准却异常清晰:谁控制霍尔木兹海峡。
这不仅是一条能源运输通道,更是全球资本流动与地缘权力结构的「阀门」。一旦通行权被武器化,其影响将迅速外溢至油价、通胀、金融市场,乃至整个国际秩序。
作者 Ray Dalio 在本文中给出的判断相当直接:如果伊朗保有对霍尔木兹的控制权(哪怕只是将其作为谈判筹码),这场战争在结果上都将被视为美国的失败。而这种失败的意义,远不止一场军事行动的得失。
从历史对比出发,作者指出,类似节点往往对应权力结构的转折;并在此基础上,将这场冲突放入更大的「历史大周期」框架之中,认为当前中东局势,只是债务、政治与地缘格局共同演化的一部分。
当一场战争的胜负,可以被一条海峡是否畅通所衡量时,它的意义,已经不再局限于中东,而是指向整个世界秩序的下一阶段走向。
以下为原文:
把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与历史上类似情境进行对照,再结合那些信息更充分、判断更成熟的决策者和专家的判断来校准自己的思考,一直以来都能帮助我做出更好的决策。
我发现,往伴随着对未来走向的巨大分歧和意外。然而,就这场冲突而言,有一个判断几乎没有争议:关键只在一点,谁控制霍尔木兹海峡。
我从各国政府人士、地缘政治专家,以及全球不同地区的观察者那里听到的共识是:如果伊朗仍然掌握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控制权,甚至仅仅保留将其作为谈判筹码的能力,那么
我从各国政府官员、地缘政治专家以及全球各地的人那里听到的普遍看法是,如果伊朗继续掌握对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权的控制,甚至仅仅保留以此进行谈判的筹码,那么:
美国将输,伊朗将赢
美国将被视为输掉了这场战争,而伊朗将被视为赢家。原因很简单。如果伊朗能够把霍尔木兹海峡当作「武器」,那就意味着美国没有能力解决这一问题。
这条海峡,是全球最关键的能源通道之一,本应不惜一切代价保障其通行权。因为一旦被伊朗封锁,受损的不只是美国,还有其海湾盟友、依赖石油运输的国家、全球经济,乃至整个国际秩序。
从结果上看,这场战争的胜负几乎可以用一个指标来衡量:能不能保证霍尔木兹的安全通行。如果特朗普和美国无法「赢下」这场战争,那么他们不仅会被视为失败者,还会被认为制造了一个无法收场的局面。
至于为什么赢不了,其实不重要。是国内反战情绪影响中期选举?是美国社会不愿承受战争成本?是军事能力不足?还是无法拉拢盟友共同维持航道开放?
这些都无关紧要。结果只有一个:美国输了。
从历史来看,这种失败的意义可能非常严重。失去对霍尔木兹的控制,对美国来说,可能就像 1956 年的 Suez Canal Crisis 之于英国(英国在运河问题上被迫让步,全球权力随之转移),或 17 世纪的西班牙(因财政透支与海权削弱失去优势)、18 世纪的荷兰(贸易与金融中心地位被英国取代而衰落),都是帝国走向衰落的标志性时刻。
历史反复上演类似的剧本:一个看似较弱的国家,在关键贸易通道上挑战主导强权;强权发出威胁,全世界观望结果;然后,根据胜负重新分配立场与资本。
这场决定胜负的「关键一战」,往往会迅速重塑历史,因为人和钱都会本能地流向赢家。这种转移会直接反映在市场上,债券、货币、黄金,以及更深层的地缘政治权力结构。
基于大量历史案例,我总结出一个简单但重要的原则:当一个拥有储备货币地位的主导国家,在财政上过度扩张,又在军事和金融层面同时显露疲态时,要警惕盟友与债权人会开始失去信心,债务被抛售,货币走弱,甚至储备货币地位动摇。
如果美国和特朗普无法掌控霍尔木兹的航运流动,这种风险就会显著上升。
过去,人们默认美国可以在军事和金融上压倒对手。但越南、阿富汗、伊拉克,再加上可能的这场冲突,其累积效应,正在侵蚀这种信念,也在动摇战后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
反过来看,情况也同样成立,当一个主导国家展示出清晰的军事与金融实力时,信心就会被强化。例如,Ronald Reagan 在上任后迅速促成伊朗释放人质,并在两伊战争期间为油轮提供护航,这些都强化了美国的威慑力。
如果特朗普能够兑现承诺,确保霍尔木兹畅通、并压制伊朗威胁,那么这将显著增强外界对美国实力的信心。
反之,如果霍尔木兹海峡落入伊朗之手并被用作威胁工具,全球将沦为其「人质」。这不仅意味着全球能源命脉被「挟持」,也意味着美国在这场冲突中「挑起战争却未能取胜」。特朗普的信誉将受到直接冲击,尤其是在他此前已经放出强硬表态的情况下。
不少外国政策制定者私下的看法其实很直接,「他说得很好听,但关键时刻,他能不能打赢?」甚至有观察者,把这场冲突当成一场「终极对决」在看,像看斗兽场或总决赛一样。
特朗普正在呼吁其他国家加入护航行动,而他能否真正把盟友组织起来,本身就是一次能力测试。现实是,仅靠美国和以色列,很难在不削弱伊朗控制力的情况下确保航道安全,这很可能需要一场真正的大规模冲突。
而伊朗的态度,与美国形成鲜明对比。对他们来说,这是关乎信念与生存的战争。他们愿意承受更大的代价,甚至牺牲生命。而美国社会,更关心的是油价,美国政治,更关心的是选举。
在战争中,谁更能「扛痛」,往往比谁更能「制造痛」更重要。
伊朗的策略,很可能就是拖,把战争拖长、拖痛,直到美国失去耐心退出。一旦发生这种情况,美国的盟友会迅速意识到:美国并不会始终站在他们身后。
「谈判解决」只是表面选项
虽然存在通过协议结束战争的讨论,但所有人都清楚:协议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几乎所有人都清楚,这类冲突无法靠协议真正终结。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接下来的那场「关键一战」。
无论结果是伊朗继续控制霍尔木兹,还是其控制权被夺走,冲突都将进入最激烈阶段。这场决定胜负的「最终决战」,规模很可能非常巨大。
伊朗军方曾表示:「凡是与美国有关或合作的地区能源设施,将被摧毁殆尽。」这正是他们可能采取的行动。如果特朗普政府成功联合他国派遣军舰护航,并且航道尚未被布雷,那么这或许是一种解决路径。但双方都清楚,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战役仍在前方。如果美国无法重新开放海峡,其后果将极其严重;反之,若特朗普赢得这一战并消除伊朗威胁,将极大提升其威望,并展示美国实力。
「决战」将影响全球
这场「决战」的直接与间接影响将波及全球。它将影响贸易流、资本流,以及与中国、俄罗斯、朝鲜、古巴、乌克兰、欧洲、印度、日本等相关的地缘政治格局。更重要的是,这场冲突并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个更大「历史周期」的一部分。这一周期同时受到金融、政治与技术力量的驱动。中东局势,只是其中一个切面。
例如,一个国家能否打赢战争,取决于其战争数量与强度、国内政治状况,以及与利益相近国家(如伊朗、俄罗斯、中国、朝鲜)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国家有能力同时应对多场战争,而在高度互联的世界中,战争像疫情一样,会以难以预料的方式扩散。
同时,在国内,尤其是在财富与价值观分歧显著的民主国家,总会围绕「是否参战、由谁承担代价(资金或生命)」产生激烈争论。这些复杂的连锁反应,虽然难以预测,但结果通常不会理想。
最后,我想强调,我并非出于政治立场发言,而是一个必须对未来做出判断的人。通过研究过去 500 年帝国兴衰与储备货币更替的历史,我总结出推动世界秩序变迁的五大力量:
1)长期债务周期
2)政治秩序的兴衰周期
3)国际地缘政治秩序的周期
4)技术进步
5)自然事件
当前中东局势,只是这一「大周期」中的一个片段。尽管无法精确预测所有细节,但这些力量的运行状态是可以被观察与衡量的。
历史不一定会重复,但它常常会押着相似的节奏前进。真正重要的是:你需要判断,这一「大周期」是否正在发生,我们处于哪个阶段,以及在这样的背景下,你应该如何行动。
Ray Dalio:AI 正在吞噬一切,也可能吞噬自己撰文:0x李大旗
引言:在历史的坐标中理解当下
在当今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全球经济与政治格局正在经历着深刻而复杂的变化。著名投资家、桥水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创始人瑞·达利欧(Ray Dalio)发表了题为《AI 正在吞噬一切——也可能吞噬自己》(Ray Dalio: "AI Is Eating Everything - and It Might Eat Itself")的演讲[1]。本文旨在对该演讲内容进行全面、深入的总结与剖析,并结合达利欧先生一贯的宏观经济框架,为您提供一份深度的分析报告。
达利欧的核心观点是,我们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理解当前局势需要一个宏大的历史视角。他并非简单地就事论事,而是将当下的事件——无论是美国的债务危机、AI 技术的爆炸式发展,还是日益激化的内部与外部冲突——置于一个长达 500 年的历史周期中进行考察。他反复强调,我们今天所经历的许多「前所未有」的事件,实际上在历史上曾以不同的形式反复上演。因此,理解这些周期性规律,是我们应对未来挑战的关键。
本文将遵循达利欧的论述逻辑,从他赖以分析世界的「五大力量」框架入手,逐一解构美国所面临的债务与货币困境、内部秩序的失衡、大国冲突的演变、自然环境的挑战以及颠覆性的技术革命。我们将详细阐述每个核心议题,引用他的关键论述,并结合相关背景资料进行拓展分析,力求为您呈现一个完整、立体且富有洞见的知识体系。
「我研究了过去 500 年的这些大周期,有五大力量交织在一起,决定了我们今天所面临问题的答案。」 ——瑞·达利欧[2]
我们希望不仅能帮助您理解达利欧对当前世界局势的诊断,更能启发您运用周期性、系统性的思维方式,去观察和思考我们所处的这个复杂世界,从而做出更明智的决策。
第一章:理解世界的宏观框架——五大力量模型
要理解达利欧对当前世界纷繁复杂现象的解读,首先必须掌握他的核心分析工具——「五大力量」(The Five Big Forces)模型。这个模型是达利欧在其著作《原则:应对变化中的世界秩序》中提出的,他认为,历史并非一系列随机事件的简单叠加,而是由少数几个关键力量驱动的、具有明显周期性规律的演进过程。这五大力量相互交织、互为因果,共同塑造着国家和全球秩序的兴衰。
1.1 债务与货币周期(The Debt and Money Cycle)
这是五大力量中的核心驱动力。达利欧认为,信贷的扩张与收缩是经济活动的命脉。在一个长期的债务周期中,社会倾向于不断增加债务,因为借贷能够刺激消费和投资,带来短期的繁荣。然而,当债务的增长速度超过了偿债收入的增长速度时,这个系统就变得不可持续。
周期初期:信贷健康增长,促进生产力提升,经济繁荣。
周期中期:债务增长开始超越生产力增长,资产价格被推高,形成泡沫。
周期后期:偿债负担变得极为沉重,央行被迫降息以减轻压力。当利率降至零附近时,传统的货币政策失效。
周期末期:为了应对危机,央行不得不采取「印钞」的方式(即量化宽松),购买政府债券和其它金融资产,向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这会导致货币贬值,并最终可能引发货币体系的重塑。
达利欧明确指出,美国当前正处于长期债务周期的末期。政府支出远超收入,导致巨额财政赤字,只能通过发行更多国债来弥补。而这些债务的买家(包括国内投资者和外国央行)的需求正在减弱,这迫使美联储可能不得不再次扩大其资产负债表,实质上就是印钞,从而稀释美元的价值。这正是他反复强调黄金等硬资产重要性的根本原因。
1.2 内部秩序与冲突周期(The Internal Order and Disorder Cycle)
这个力量主要关注一个国家内部的社会和政治稳定性。其核心驱动因素是财富、价值观和政治差距的扩大。当社会贫富差距悬殊,不同群体之间的价值观对立严重时,民粹主义便会抬头,政治妥协变得异常困难。
「当人们所追求的事业比系统本身更重要时,这个系统就岌岌可危了。我们的系统正处于危险之中,因为人们将不再接受这个系统或其替代方案,所以他们要去斗争。」 ——瑞·达利欧[2]
达利欧认为,美国社会正处于这个周期的「第五阶段」(Stage Five),即内部冲突激化、接近或已经处于某种形式的「内战」状态。他观察到,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都表现出「不可调和的分歧」,为了各自的信念不惜破坏现行体制。这种内部的分裂和混乱,使得政府无法推行必要的、但可能痛苦的改革(例如削减开支或增税)来解决债务问题,从而加剧了第一种力量的危机。
1.3 外部秩序与冲突周期(The External Order and Disorder Cycle)
这指的是国际力量格局的变化,特别是守成大国与崛起大国之间的竞争。历史上,当一个新兴强国(如今天的中国)的综合国力接近甚至挑战现有主导大国(如今天的美国)时,两国之间在经济、技术、地缘政治乃至军事领域的摩擦和冲突就会显著增加。
达利欧将当前的世界格局描述为从一个单极或多边合作的世界秩序,向一个基于实力的、对抗性的世界秩序转变。在这种环境下,国家间的信任度下降,供应链「武器化」,贸易和资本流动受到地缘政治的严重干扰。例如,美国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以及对关键技术(如半导体)的出口管制,都是这一力量作用下的具体体现。这种外部冲突反过来又会影响国内经济(如推高通胀、扰乱生产),并对全球债务和货币体系构成威胁(如外国投资者减持美国国债)。
1.4 自然的力量(Acts of Nature)
达利欧提醒我们,不能忽视那些超越人类直接控制的自然力量,例如干旱、洪水和瘟疫。他指出,从历史上看,这些自然灾害造成的死亡人数和对社会秩序的颠覆,往往超过战争。在当代,气候变化是这一力量最突出的表现形式。
气候变化不仅直接带来经济损失(如极端天气摧毁基础设施和农业),还要求巨额的投资来进行能源转型和适应性建设。达利欧估计,应对气候变化每年可能需要花费约 1 万亿美元。这笔巨大的开支,对于本已负债累累的政府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进一步加剧了债务周期的压力。
1.5 技术的力量(Technology)
技术是推动人类社会进步和生产力发展的最根本动力,但它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纵观历史,每一轮重大的技术革命(如印刷术、蒸汽机、互联网)都极大地改变了经济结构、社会形态和战争方式。
在当前背景下,人工智能(AI)无疑是最具颠覆性的技术力量。达利欧在视频标题中就点明「AI 正在吞噬一切」。AI 一方面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提升生产效率,创造新的产业;另一方面,它也可能加剧财富分化(掌握 AI 技术的人和被其取代的人),改变就业结构,并在军事领域引发新的竞赛。达利欧特别提出了一个警示:AI 产业本身可能存在泡沫,即「吞噬自己」。巨大的投资可能无法转化为相应的利润,尤其是在开源和免费模式的竞争下,这可能引发类似 2000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的危机。
五大力量关系总结表
力量名称
核心驱动因素
当前表现
与其他力量的相互作用
债务与货币
信贷的过度扩张与不可持续
美国巨额国债、财政赤字、央行印钞压力
内部冲突使其难以改革;外部冲突影响国债需求;技术泡沫需要信贷支撑
内部秩序与冲突
财富、价值观、政治差距扩大
美国左右翼对立、民粹主义、政治僵局
阻碍解决债务问题;为外部势力提供干预机会;影响应对自然灾害的集体行动能力
外部秩序与冲突
崛起大国挑战守成大国
中美在贸易、科技、地缘政治上的全面竞争
加剧债务国融资风险;转移国内矛盾;刺激军事技术发展
自然的力量
气候变化、流行病等
极端天气频发、能源转型成本高昂
增加政府财政负担,加剧债务问题;可能因资源紧张而激化内外冲突
技术的力量
以 AI 为代表的颠覆性创新
生产力革命、就业结构重塑、AI 泡沫风险
既是经济增长新引擎,也可能加剧财富分化;是国家间竞争的核心领域
总之,达利欧的五大力量模型提供了一个系统性的视角,帮助我们看清各种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的深层联系。他认为,当前这五大力量同时处于其周期的剧烈变动阶段,形成了历史性的「合力」,使得我们正面临一个异常动荡和充满风险的时期。理解这个宏观框架,是深入学习本次视频后续内容的基础。
第二章:债务的「黑洞」与改革的「囚徒困境」
在五大力量的框架下,达利欧将最多的笔墨用于剖析当前美国面临的最紧迫危机——债务与货币问题,以及与之相伴相生的内部冲突问题。他认为,美国正深陷一个由巨额债务构成的「黑洞」,而政治上的「囚徒困境」则让任何有效的改革都举步维艰。本章将深入探讨这两个相互纠缠的困境。
2.1 美国国债:一个正在失控的庞氏循环
达利欧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来描述美国政府的财务状况:它就像一个每年支出 7 万亿美元,但收入只有 5 万亿美元的公司,持续产生 2 万亿美元的巨额亏损[2]。这个亏损,即财政赤字,不断累加到已经高达 38.8 万亿美元(截至 2026 年初)的国家债务之上[3]。
他进一步剖析了这个债务「黑洞」的运行机制和其危险性:
债务的自我繁殖:当前,美国每年需要支付的国债利息已经超过 1 万亿美元,占到了财政赤字的一半左右[2]。这意味着,债务本身正在产生更多的债务。根据国会预算办公室(CBO)的预测,到 2036 年,年度利息支出将飙升至 2.144 万亿美元,超过医疗保险(Medicare)成为仅次于社会保障(Social Security)的第二大政府开支项目[4]。这是一个典型的庞氏循环特征:需要不断借入新的资金来偿还旧的债务和利息。
供需关系的失衡:维持这个循环的关键在于,必须有足够的买家来购买美国政府新发行的国债。然而,需求端正在亮起红灯。达利欧指出,传统的两大买家——国内投资者和外国央行——都出现了问题。
*外国买家退缩:由于地缘政治风险(第三力量)的加剧,持有大量美国国债的外国实体(如中国、日本和欧洲国家)正在变得越来越谨慎。他们担心,一旦与美国发生冲突,这些美元资产可能会被冻结或制裁,这在俄乌冲突后已经成为现实的威胁。因此,我们看到全球央行正在逐步减持美国国债,转而增持黄金等硬资产[5]。
*国内买家饱和:国内投资者的投资组合中,美元计价的债务资产已经占了很高的比例,进一步吸收巨量国债的能力和意愿都在下降。
央行的最后手段:印钞:当市场上没有足够的买家来吸收政府发行的债务时,为了防止利率飙升和政府违约,美联储将面临巨大的压力,不得不下场直接购买国债。这个行为的实质就是「印钞」,即在没有相应经济产出增加的情况下,凭空创造出货币。达利欧强调,这是历史上所有法定货币体系在债务周期末期的共同归宿。其直接后果就是货币的大幅贬值,以及持有现金和债券的投资者的财富被稀释。
「从历史上看,所有货币要么是‘硬通货’(与黄金等资产挂钩),要么是法定货币。而所有法定货币最终都通过印钞走向了贬值。」 ——瑞·达利欧[5]
美国债务状况关键数据表
指标
数据(截至 2026 年初或预测)
来源
意义
国家债务总额
约 38.8 万亿美元
Fortune [3]
巨大的存量负担,利息支出高昂。
年财政赤字
约 2 万亿美元
All-In Podcast [2]
债务仍在高速增长。
赤字占 GDP 比重
约 6%
All-In Podcast [2]
远超 3%的可持续水平。
年利息支出
超过 1 万亿美元
Fortune [4]
债务进入自我繁殖阶段。
外国持有美债比例
约 1/3
All-In Podcast [2]
外部需求减弱构成重大风险。
2.2 政府改革的「不可能三角」
面对如此严峻的债务形势,理性的解决方案似乎显而易见:削减政府开支、增加税收。然而,达利欧对此持悲观态度,他认为美国陷入了一个由内部冲突(第二力量)造成的改革「囚徒困境」,甚至可以称之为「不可能三角」:效率、公平与政治可行性。
DOGE 的失败教训:访谈中提到了一个有趣的例子——DOGE(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政府效率部)。这曾是埃隆·马斯克等人倡导的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旨在通过大刀阔斧的改革,削减政府的浪费和欺诈,提高行政效率[2]。然而,这个计划最终无疾而终。达利欧分析其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系统本身的惯性。政府系统过于庞大复杂,无数个人和企业都依赖于现有的财政支出,任何试图削减福利(如学校午餐计划)或改变现有利益格局的举动,都会立即引发巨大的政治反弹。在一个两极分化的社会里,任何一方的激进改革都会被另一方视为攻击,从而导致政治上的失败。
民主制度的内在困境:达利欧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前的民主制度是否还能选出一位既能高效推行改革,又能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的领导者?在一个「无论你做什么都会被批评和攻击」的社会氛围中,领导者为了保住选票,往往倾向于选择短期内讨好选民的政策(如发钱、减税),而不是进行长期来看必要但痛苦的结构性改革。这就像心理学上的「棉花糖实验」,政治家们为了眼前的「一颗棉花糖」(选票),而放弃了未来的「两颗棉花糖」(国家长治久安)。
根深蒂固的结构性问题:政府的低效和腐败,在达利欧看来,是债务周期末期的典型症状。提到的明尼苏达州日托中心欺诈案,数十亿美元的公共资金流入了不存在的机构,正是这种系统性失灵的缩影[2]。当整个系统变得如此臃肿和复杂,以至于连基本的监管都无法有效执行时,期望它能进行自我革命,无异于天方夜谭。
「(改革)在结构上,现阶段有点困难。这真是个轻描淡写的说法。」 ——瑞·达利欧[2]
因此,达利欧的结论是,美国无法通过传统的政治途径来解决其债务问题。内部的深刻分裂使得任何一方都无法获得足够的授权来推行强有力的改革。这种政治上的瘫痪,使得债务「黑洞」只能继续深化,直到最终被市场力量(如恶性通胀或债务危机)强制出清。这预示着一个充满动荡和痛苦的调整过程,而这正是历史周期中反复上演的剧本。
第三章:黄金、比特币与避-险资产的终极抉择
在债务周期末期,当法定货币的信用受到侵蚀时,一个核心问题浮出水面:什么是真正的「安全货币」?达利欧花费了大量时间来阐述他对黄金和比特币的看法,明确表达了他对黄金作为终极避险资产的偏爱。本章将深入探讨他做出这一抉择背后的逻辑,以及他对现代数字资产的深刻疑虑。
3.1 黄金:超越时间的「第二大储备货币」
达利欧对黄金的推崇并非源于投机,而是基于其深刻的历史洞察。他强调,黄金不是一种普通的「贵金属」,而是一种历经千年考验的、最基础的「货币」(Money)。自 2025 年以来,黄金价格从约 2900 美元/盎司飙升至 5200 美元/盎司,涨幅接近 80% [2]。达利欧认为,这并非市场泡沫,而是全球资本对当前周期阶段的理性反应。
他将黄金的价值归结为以下几个核心属性:
非债务性资产:这是黄金与法定货币最本质的区别。当你持有美元、欧元或任何国家的货币时,你实际上持有的是该国政府的「债务凭证」(a debt instrument),其价值依赖于政府的信用和偿债能力。而黄金本身不依赖于任何人的承诺,它是一种实物资产,不存在违约风险。
供给的有限性:各国央行可以无限量地印制钞票,但黄金的开采和供给是极其有限的。这种稀缺性保证了其价值不会像法定货币那样被轻易稀释。这也是为什么在通货膨胀或货币贬值时期,黄金能够成为可靠的价值储存手段。
全球公认的价值与可转移性:黄金是唯一一种在全球范围内被所有国家和文化普遍接受的、非主权的价值储存媒介。当一个国家需要向另一个国家支付时,黄金可以作为最终的结算手段,而房产等固定资产则无法实现这种跨国转移。这种「硬通货」属性使其成为各国央行在美元、欧元之外最重要的储备资产。达利欧明确指出,黄金现在是全球央行持有的「第二大储备货币」[5]。
避险属性:历史反复证明,在「当粪便击中风扇时」(when the shit hits the fan),即在发生战争、恶性通胀、债务危机或重大政治动荡时,黄金的表现往往优于股票、债券等传统金融资产。因为它具有较低的被没收风险,且不依赖于任何金融中介。达利欧建议,即使对黄金没有特别的看法,一个理性的投资者也应该将 5%到 15%的资产配置于黄金,以作为投资组合的「压舱石」和「保险」 [5]。
3.2 比特币:一个充满结构性缺陷的「小市场」
与对黄金的推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达利欧对比特币作为避险资产的潜力持怀疑态度。尽管许多加密货币爱好者将比特币誉为「数字黄金」,但达利欧指出了其几个致命的结构性缺陷:
缺乏隐私性:比特币的所有交易都记录在公开的区块链上,这意味着它们可以被追踪和监控。达利欧认为,这种透明性使得比特币对于寻求资产隐私的机构投资者,尤其是主权国家的中央银行来说,缺乏吸引力。「中央银行不会想去购买比特币,」他断言[2]。
易受控制和攻击:作为一个纯数字化的资产,比特币面临着来自政府监管和技术攻击的双重风险。政府可以轻易地通过监管交易所、征税甚至直接禁止交易来控制比特币的流通。此外,虽然目前区块链技术相对安全,但达利欧提到了对未来技术(如量子计算)可能破解其加密算法的担忧。
市场规模小且高度相关:与黄金数万亿美元的市场规模相比,比特币的市场仍然相对较小,这使得它更容易受到少数「巨鲸」持有者的价格操纵。更重要的是,达利欧观察到,比特币的价格走势与科技股(特别是纳斯达克指数)表现出高度的正相关性。这意味着,当科技股泡沫破裂、市场出现流动性危机时,比特币不仅不能提供避险,反而会一同下跌,无法起到分散风险的作用。过去一年黄金上涨 80%而比特币下跌 25%的表现,就是这一点的有力证明[2]。
缺乏内在价值和历史检验:黄金作为货币的历史长达数千年,其价值存储功能得到了反复验证。而比特币诞生至今仅十余年,尚未经历过一个完整的、严酷的宏观经济周期的考验。它更多地被视为一种高风险的技术性投机资产,而非一种可靠的财富储存手段。
黄金与比特币核心属性对比表
属性
黄金(Gold)
比特币(Bitcoin)
资产性质
实物、非债务性硬资产
数字、基于密码学的债务凭证(依赖网络共识)
历史检验
数千年,经历多次危机
十余年,未经历完整大周期
隐私性
物理持有具有高度隐私性
交易公开可追溯,隐私性较差
监管风险
较低(物理持有难以被完全控制)
极高(易受各国政府监管和禁令影响)
市场规模
巨大(超过 15 万亿美元)
相对较小(约 1-2 万亿美元)
机构接受度
全球央行的核心储备资产
极少被官方机构作为储备资产持有
与风险资产相关性
较低或负相关,具避险属性
与科技股高度正相关,顺周期性强
3.3 财富与货币的转换:终极的压力测试
达利欧进一步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观点:要区分「财富」(Wealth)和「货币」(Money)。财富存在于股票、房地产、公司等资产中,但你不能直接用它们来消费。当你需要花钱时,必须将财富转换成货币。而在债务周期的末期,这个转换过程本身就充满了风险。
「现在,我们的财富相对于货币来说太多了。问题是,那种货币是什么?当你将财富转换为货币时,风险在于他们将会印制钞票,因为自我们拥有法定货币以来,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瑞·达利欧[2]
他警告说,当市场出现恐慌,所有人都试图将手中的「财富」(如股票)抛售以换取「货币」(现金)时,央行为了防止金融系统崩溃,唯一的选择就是大量印钞来满足这种流动性需求。这将导致货币的急剧贬值,最终,那些持有大量现金的人会发现,他们换来的「安全」货币,其购买力正在迅速消失。
在这个终极的压力测试中,只有黄金这样的硬资产,才能真正地跨越周期,保全财富。这正是达利欧在当前这个历史节点,反复向投资者敲响的警钟。
第四章:AI 的革命与泡沫——「它正在吞噬一切,也可能吞噬自己」
在探讨了宏观经济和政治的严峻挑战后,达利欧将目光投向了当前最具革命性的力量——人工智能(AI)。他用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标题来概括其影响:「AI 正在吞噬一切——也可能吞噬自己」。本章将深入解析达利欧对 AI 的双重看法:一方面,他承认 AI 是前所未有的生产力革命;另一方面,他对其可能引发的巨大泡沫和系统性风险提出了深刻的警示。
4.1 AI 作为终极生产力工具
达利欧将 AI 视为技术力量(第五力量)在当代的集中体现,其影响力将渗透到经济和社会的方方面面。他认为,AI 的革命性体现在:
效率的指数级提升:AI 能够自动化大量重复性、分析性的工作,极大地提高生产效率,这在理论上能够创造巨大的经济增长潜力。
知识的普及化:达利欧本人甚至在尝试创建一个「数字版的自己」,将他一生的原则和经验输入 AI,以便能与更多人进行高质量的对话[6]。这预示着 AI 有潜力打破知识壁垒,让顶级的专业知识和服务变得触手可及。
产业的全面重塑:从金融、医疗到教育、制造,几乎没有哪个行业能够免受 AI 的冲击。它正在重塑商业模式、就业市场和国家间的竞争力格局。
4.2 AI 泡沫的警示:公司≠技术
尽管对 AI 技术本身充满期待,但达利欧对当前资本市场对 AI 的狂热追捧感到了深深的不安。他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别:投资 AI 公司不等于投资 AI 技术本身。
「在泡沫中,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他们以为购买这些公司的股票就是在押注技术。这不是真的。公司的行为和技术的行为之间存在巨大差异。」 ——瑞·达利欧[2]
他借鉴了历史上多次技术革命的教训,特别是 2000 年的互联网泡沫,来阐述 AI 泡沫的风险:
高淘汰率:在任何技术革命的初期,都会涌现出成千上万家初创公司,但最终能够存活下来并实现盈利的只是极少数。绝大多数公司会在激烈的竞争中倒闭,投资者的钱也将血本无归。今天的 AI 领域同样如此,尽管前景广阔,但并非所有公司都能成为赢家。
利润兑现的难题:当前,大量资本涌入 AI 领域,特别是基础设施层(如芯片制造、数据中心建设),投资额高达数万亿美元。然而,这些巨大的投入能否转化为可持续的利润,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如果 AI 应用无法产生足够的付费意愿,或者竞争过于激烈导致价格战,那么这些前期投资就可能无法收回,形成巨大的资产泡沫。达利欧将其描述为「AI 可能吞噬自己」——即行业内部的过度竞争和资本消耗,使得整个生态系统无法盈利。
财富效应与系统性风险:AI 概念的火爆推高了相关公司的股价,创造了巨大的纸面财富。然而,这种财富是脆弱的。一旦市场情绪逆转,或者公司财报无法支撑其高昂的估值,就可能引发大规模的抛售。更危险的是,如果投资者是借钱购买这些股票,或者政府开始征收「财富税」,都会迫使他们出售资产以获取现金,从而可能刺破泡沫,引发连锁反应,对整个金融系统造成冲击。
4.3 中美 AI 竞赛:利润模式 vs.普及模式
达利欧进一步将 AI 的讨论置于中美竞争(第三力量)的宏大背景下,揭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哲学及其可能带来的冲突。
美国的「利润模式」:在美国,AI 的发展主要由私营企业驱动,其根本目标是实现商业利润。公司投入巨资研发技术,然后通过销售产品、服务或收取授权费来收回成本并盈利。这是一个典型的资本主义、市场驱动的模式。
中国的「普及模式」:达利欧推测,中国可能会采取一种不同的策略。政府可能将 AI 视为类似电力一样的国家基础设施,其首要目标不是让少数公司盈利,而是让整个社会最大限度地、低成本地使用 AI,从而全面提升国家的生产力。在这种模式下,政府可能会大力推广开源技术,甚至向全民提供免费的 AI 服务。
这两种模式的碰撞将带来严峻的挑战。达利欧设想了一个场景:如果中国的 AI 技术与美国相当,但却是免费和开源的,那么美国的 AI 公司将如何与之竞争?在一个全球化的市场中,高价的、封闭的商业模式将很难与免费的、开放的模式抗衡。这不仅是商业模式的竞争,更是国家发展哲学的竞争,其结果将深刻影响全球 AI 产业的格局和利润分配。
AI 发展的双重风险表
风险类型
具体表现
可能的后果
内部泡沫风险
资本过度投资,估值远超基本面;高淘汰率;利润难以兑现。
类似 2000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大量投资灰飞烟灭,引发金融动荡。
外部竞争风险
中美采取不同的 AI 发展哲学(利润 vs.普及);开源模式对商业模式的冲击。
美国 AI 公司在全球市场面临激烈价格竞争,盈利能力受损,削弱其长期竞争力。
综上所述,达利欧对 AI 的看法是辩证而审慎的。他既看到了其作为历史性机遇的巨大潜力,也清晰地指出了其在资本市场和地缘政治层面所蕴含的巨大风险。他提醒投资者和决策者,必须将技术的发展与商业的现实、国家的战略分离开来,冷静地评估其中的机遇与挑战,避免在狂热的浪潮中迷失方向。
第五章:关税、贸易与美国的再工业化之辩
一个看似具体但实则牵动全局的议题是关税。达利欧对关税的看法,超越了传统经济学教科书中关于「自由贸易」与「保护主义」的简单二元对立。他将关税问题置于美国国内经济结构失衡和国际地缘政治竞争的大背景下进行审视,提出了一系列发人深省的观点。本章将深入探讨达利欧如何解构关税的复杂角色,以及它如何与美国的贸易逆差、产业空心化和国家安全紧密相连。
5.1 重新定义关税:不仅是贸易壁垒,更是财政工具
传统经济学观点通常认为,关税是一种低效的政策工具,它会扭曲市场价格,损害消费者利益,并可能引发贸易伙伴的报复。然而,达利欧首先挑战了这种狭隘的看法,他提醒我们关税在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角色: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
「在大部分历史和大多数国家中,关税曾是政府最大的收入来源。因此,它是一种完全有效的筹款方式,应该被纳入考虑。」 ——瑞·达利欧[2]
他进一步提出了一个激进的观点:经济学家们在计算通货膨胀时,错误地忽略了税收。在他看来,无论是所得税、消费税还是关税,任何增加了民众生活成本的政府行为,都应该被视为通货膨胀的一部分。「为什么你税负的增加,不应该像你住房成本的增加一样,被算作通胀呢?」他反问道[2]。
从这个角度看,关税只是改变了「通胀」的形式。它可能表现为进口商品价格的上涨,但同时也为政府提供了收入,理论上可以用来降低其他税种(如所得税)的负担。访谈中提到了特朗普总统提出的用关税完全替代所得税的设想。尽管达利欧认为这在规模上并不可行,但他肯定了将关税作为一种有效财政工具进行重新评估的思路。
5.2 贸易逆差的不可持续性与国家安全风险
达利欧支持重新考虑关税政策的更深层原因,在于他对美国长期巨额贸易逆差的担忧。他指出,贸易逆差的另一面,必然是资本账户的顺差,这意味着美国严重依赖外国资本的持续流入来为自己的消费和投资融资。这种依赖在和平与全球化的时代或许可以维系,但在一个充满冲突和对抗的世界里,则变得极其危险。
产业空心化与中产阶级的衰落:过去几十年的全球化,使得美国将大量制造业转移到了低成本国家,导致了国内产业的「空心化」和传统蓝领中产阶级的萎缩。这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深刻的社会问题,直接加剧了内部的财富差距和政治对立(第二力量)。
供应链的脆弱性:对关键产品(如药品、电子元件、稀土)的进口依赖,使得美国的国家安全在面临地缘政治冲突(第三力量)时显得异常脆弱。达利欧强调,在一个「资本战」和「商品战」随时可能爆发的世界里,任何国家都必须努力建立自己独立的生产能力,减少对潜在对手的依赖。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冲突加剧的世界……在这个环境中,你必须建立独立性。因此,(关税)是试图建立这种独立性计划的一部分。」 ——瑞·达利欧[2]
因此,在达利欧看来,关税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落后产业,更是国家战略的一部分,其目标是引导资本回流,重建国内产业链,实现关键领域的自给自足。这是一种从「效率优先」向「安全优先」的战略转变。虽然这在短期内可能会带来物价上涨和效率损失,但从长期国家生存和发展的角度看,可能是必要的代价。
5.3 「3%解决方案」与两党共识的微光
尽管关税可以作为一种工具,但达利欧清醒地认识到,它无法凭一己之力解决美国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他真正寄予希望的,是一个被称为「3%解决方案」的、更全面的改革方案。
这个方案的核心思想是通过多管齐下的方式,将美国的财政赤字占 GDP 的比重降至 3%的可持续水平。它需要一个「一揽子」的政策组合,包括:
削减部分政府开支
适度增加税收(可能包括关税)
维持一个相对较低但不过度刺激的利率环境
令人稍感欣慰的是,达利欧提到,关于这个「3%解决方案」,在美国政治光谱的两端似乎正在形成一些微弱的共识。一些来自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有识之士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并开始探讨这种跨党派的解决方案[2]。
然而,这丝微光能否穿透当前浓厚的政治迷雾,依然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正如第二章所分析的,在「系统比事业更重要」的信念崩溃的当下,任何需要共同牺牲和妥协的理性方案,都可能在党派斗争的绞肉机中被粉碎。关税之辩,最终也只是这个更大困境的一个缩影。美国能否实现再工业化,摆脱对外部的依赖,最终不取决于关税本身,而取决于它能否首先解决其内部的分裂与失能。
第六章:走向衰落?历史周期中的美国定位
最后,达利欧将所有线索汇集到一个最根本、也最令人不安的问题上:美国是否正在走向衰落?他没有给出简单的「是」或「否」,而是通过他一贯的历史周期视角,将美国定位在一个关键的、充满危险的阶段。本章将探讨达利欧对美国历史定位的诊断,以及他对「内战」风险和制度失灵的深刻忧虑。
6.1 「第五阶段」:当内部斗争压倒一切
达利欧在他的历史周期模型中,将一个帝国的兴衰划分为六个阶段。他明确指出,美国目前正处于「第五阶段」(Stage Five)。这个阶段的核心特征是:内部冲突的激化,以至于人们对自己所支持的「事业」的忠诚度,超过了对整个国家「系统」的忠诚度。
「当人们所追求的事业比系统本身更重要时,这个系统就岌岌可危了。我们的系统正处于危险之中,因为人们将不再接受这个系统或其替代方案,所以他们要去斗争。」 ——瑞·达利欧[2]
这是一种致命的转变。当政治对手不再被视为可以合作的同胞,而被视为必须击败的敌人时;当选举结果不再被普遍接受,而被视为需要推翻的阴谋时;当法律和制度不再被视为公正的仲裁者,而被视为党派斗争的工具时——整个国家的根基就开始动摇了。
达利欧观察到的现象包括:
不可调和的分歧:左翼和右翼在财富分配、价值观、社会议题上存在根本性的对立,几乎没有妥协的余地。
政治瘫痪:两党互相否决,使得政府无法通过任何有意义的长期改革,只能在短期的、权宜性的政策上打转,导致债务等核心问题不断恶化。
信任的崩溃:民众对政府、媒体、司法系统等核心机构的信任度降至历史低点。社会被撕裂成一个个信息茧房,人们只相信符合自己立场的信息,加剧了对立和误解。
他甚至将当前的状况与古罗马共和国末期相提并论,凯撒在元老院被刺杀的事件,正是内部政治斗争达到你死我活地步的极端体现。这种内部的消耗和斗争,使得国家无法有效应对外部的挑战和内部的危机。
6.2 成功的三个要素与美国的「失分项」
达利欧提出了一个国家取得长期成功的三个基本要素,并以此为标尺来衡量美国的现状。这三个要素简单而深刻:
1、教育好你的孩子:不仅要让他们掌握生产技能,更要培养他们的公民素养和文明礼仪,让他们能够理性、和平地与他人共处。
2、创造一个有序、文明的环境:让人们可以在一个公平的规则下竞争与合作,从而最大限度地发挥生产力。
3、避免战争:既要避免毁灭性的内战,也要避免代价高昂的国际战争。
「如果你做好了这三件事,你就会拥有一个成功的国家。这贯穿了整个历史。好了,我们现在在这几方面都遇到了问题。」 ——瑞·达利欧[2]
对照这三个标准,达利欧对美国的现状给出了一个令人担忧的诊断:
教育:美国的公共教育体系面临巨大挑战,学生的基础读写能力堪忧,而关于价值观和历史的教育则成为文化战争的战场,加剧了社会分裂而非培养共识。
内部环境:如前所述,美国社会正变得越来越无序和不文明,政治极化和「暴民政治」的倾向日益明显。
战争风险:美国不仅深陷「第五阶段」的内部冲突,面临「内战」风险,同时还在与一个崛起的大国(中国)进行全面的外部竞争,国际战争的风险也在上升。
6.3 强人政治的诱惑与宪法的「棉花糖测试」
面对这种系统性的失灵,一个自然的疑问是:美国是否需要一个「强人」领导者来打破僵局,强力推行改革?达利欧承认,为了让国家恢复秩序,让人们停止内斗、专注于生产,确实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
然而,这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悖论。在一个崇尚民主、自由和分权的国度,一个「强人」的出现,本身就可能意味着对现有制度的颠覆。这使得美国徘徊在「社会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幽灵之间——前者试图通过国家力量强制实现结果公平,后者则试图通过威权手段强行建立秩序,两者都是对美国传统自由民主制度的背离。
在访谈的最后,当被问及如果能够重写宪法,会做出哪些改变来避免今天的困境时,达利欧并没有给出具体的条款修改建议。相反,他引用了著名的「棉花糖测试」作为比喻。
这个测试的核心在于延迟满足的能力——即为了长期的、更大的回报,而克制住获取短期、较小利益的冲动。达利欧认为,这正是美国政治系统乃至整个人类社会的根本难题。民主制度的选举周期,使得政治家天然地倾向于选择那些能立即带来选票的「一颗棉花糖」(如减税、发福利),而不是那些需要长期坚持、甚至短期内会带来痛苦,但最终能让国家更健康的「两颗棉花糖」(如财政紧缩、结构性改革)。
他认为,任何试图通过法律条文来强制实现「审慎」和「远见」的努力,都可能因为过于僵化而扼杀创新和活力。因此,他最终给出的答案并非制度设计,而是一种文化和认知层面的呼吁:「阅读历史」。
只有通过理解历史周期,认识到短期诱惑的长期代价,一个国家和社会才有可能在「金融审慎」与「创新活力」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然而,在一个日益短视和碎片化的信息时代,这种基于历史智慧的集体理性,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稀缺。
结语:在历史的回声中寻找未来之路
瑞·达利欧的这次访谈,与其说是一次经济预测,不如说是一次基于宏大历史观的文明诊断。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通过「五大力量」的 CT 扫描,揭示了美国乃至整个世界秩序肌体深处的病灶。他的核心信息是警示性的,甚至是悲观的,但他并非宿命论者。他反复强调历史周期的目的,不是为了散播绝望,而是为了让我们理解自己所处的位置,从而做出更明智的应对。
总结达利欧的核心观点:
1、我们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债务周期、内部冲突周期和外部冲突周期这三大力量同时达到了临界点,其合力正在重塑世界秩序。
2、美国面临最严峻的挑战是其自身的债务危机和政治分裂。巨额债务正在自我繁殖,而内部的「准内战」状态使得任何有效的改革都无法推行,这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3、在货币贬值的长期趋势下,黄金是比比特币更可靠的终极避险资产。黄金经过了数千年的历史检验,是全球央行认可的非主权硬通货,而比特币则存在结构性缺陷,且与风险资产高度相关。
4、AI 是一场深刻的生产力革命,但也伴随着巨大的市场泡沫和地缘政治风险。投资者必须警惕,投资 AI 公司不等于投资 AI 技术,利润兑现的难题和中美之间不同的发展模式都构成了系统性风险。
5、美国正处于帝国兴衰周期的「第五阶段」,内部的离心力超过了向心力,制度本身面临着被颠覆的危险。要扭转这一趋势,需要重建社会共识和政治互信,但这在当前环境下极其困难。
达利欧最终没有开出简单的「药方」。他所能提供的,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要求我们跳出日常新闻的喧嚣,将眼光放长远,去阅读历史,理解周期,并寻求平衡的智慧。他提醒我们,无论是个人投资,还是国家治理,成功的关键都在于能否做出那些「延迟满足」的艰难抉择。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达利欧的深刻洞察为我们提供了一张宝贵的地图。它虽然无法告诉我们前方的每一步该如何走,但它清晰地标示出了我们所处的位置、前方的悬崖和可能的路径。未来之路,终究需要我们自己在理解历史的回声中,勇敢而审慎地去探索和开创。
参考文献
[1] All-In Podcast. (2026, March 3). Ray Dalio: "AI Is Eating Everything - and It Might Eat Itself" [Video]. YouTube.
[2] The Singju Post. (2026, March 4). Ray Dalio: AI Is Eating Everything - and It Might Eat Itself (Transcript).
[3] Fortune. (2026, March 2). Interest on the $38.8 trillion national debt has tripled since 2020...
[4] Fortune. (2026, March 1). Why Ray Dalio, Scott Bessent and others are rallying around a '3% solution' to the national debt.
[5] Kitco News. (2026, January 27). ‘Gold is now the second-largest currency’ – Ray Dalio on how ‘capital wars’ drive buyers into bullion.
[6] World Economic Forum. (2024, August 30). Ray Dalio on the 5 trends shaping the global economy.
Ray Dalio 最新发文:这次不一样,美联储正在刺激泡沫撰文:Ray Dalio
编译:金十数据
当地时间 11 月 5 日,桥水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创始人达利欧在社交媒体上发文,以下是他的观点:
您是否注意到美联储宣布将停止量化紧缩(QT)并开始量化宽松(QE)?
尽管这被描述为一次「技术性操作」,但无论如何,它都是一次宽松的举措。这是我(达利欧)用来追踪我在上一本书中描述的「大债务周期」动态进展的指标之一,需要密切关注。正如鲍威尔主席所说:「……在某个时刻,您会希望准备金开始逐步增长,以跟上银行系统的规模和经济的规模。因此,在某个时候,我们会增加准备金……」他们将增加多少,将是值得关注的重点。
鉴于美联储的工作之一是在泡沫期间控制「银行系统的规模」,我们将需要密切关注这一点,同时观察它在新兴泡沫中通过降息实施宽松的速度。更具体地说,如果资产负债表开始显著扩张,同时利率正在被下调,而财政赤字又很大,那么在我们看来,这就是美联储与财政部进行经典的货币和财政互动,将政府债务货币化。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时,私人信贷和资本市场信贷创造仍强劲,股票正在创出新高,信用利差接近低点,失业率接近低点,通胀高于目标,且人工智能(AI)股票正处于泡沫之中(根据我的泡沫指标,它们确实如此),那么在我看来,这就像是美联储正在对一个泡沫进行刺激。
鉴于本届政府和许多其他人认为应该大幅减少限制,以便可以通过一种「全力以赴追求增长」的方法来制定货币和财政政策,并且考虑到即将出现的巨额赤字 / 债务 / 债券供需问题,如果我怀疑这不仅仅是其所宣称的技术性问题,那应该情有可原。
尽管我理解美联储会高度关注资金市场的风险,这意味着它倾向于将市场稳定置于积极抗击通胀之上,尤其是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但与此同时,这是否会成为一个完整而经典的刺激性量化宽松(伴随着大规模的净购买),仍有待观察。
此时我们不应忽略这样一个事实:当美债的供应大于需求,且美联储正在「印钞」并购买债券,同时财政部正在缩短所出售债务的期限以弥补长期债券的需求不足时,这些都是经典「大债务周期」晚期阶段的动态。虽然我在我的著作《国家如何破产:大周期》中全面解释了这一切的运作机制,但我想在此指出,这个经典里程碑在本次大债务周期中的临近,并简要回顾其机制。
我渴望通过分享我对市场机制的思考,并展示正在发生的事情来进行教学,就像通过分享我的想法和指出正在发生的事情来教授捕鱼一样,而把其余的留给您,因为这对您更有价值,也避免了我成为您的投资顾问,这对我来说更好。以下是我所看到的运作机制:
当美联储和 / 或其他央行购买债券时,它会创造流动性,并将实际利率推低,如下图所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取决于流动性的去向。
货币存量变化与短期实际利率对比
如果流动性停留在金融资产中,它会推高金融资产价格并降低实际收益率,从而使市盈率扩张,风险利差收窄,黄金上涨,形成「金融资产通胀」。这使得金融资产的持有者相对于非持有者受益,从而加剧了贫富差距。
它通常会在一定程度上渗透到商品、服务和劳动力市场,推高通胀。在这种情况下,随着自动化取代劳动力,这种情况发生的程度似乎会低于通常水平。如果它刺激的通胀足够高,可能导致名义利率上升,以抵消实际利率的下降幅度,这将在名义和实际层面上损害债券和股票。
运作机制:量化宽松通过相对价格传导
正如我在我的著作《国家如何破产:大周期》中所解释的那样,所有金融流动和市场变动都是由相对吸引力而非绝对吸引力驱动的,其解释比我在此处能提供的更全面。
简而言之,每个人都有一定数量的资金和信贷,央行通过其行动来影响这些资金和信贷,每个人都根据他们选择的相对吸引力来决定如何使用它们。例如,他们可以借入或借出,取决于资金成本与他们能获得的资金回报率之间的关系;他们将资金投入何处,主要取决于各种替代品的相对预期总回报,预期总回报等于资产的收益率加上其价格变化。
例如,黄金的收益率为 0%,而 10 年期国债的名义收益率现在约为 4%。因此,如果您预期黄金的价格上涨每年低于 4%,您会更倾向于持有债券;如果您预期高于 4%,则会更倾向于持有黄金。在思考黄金和债券相对于这个 4% 门槛的表现时,人们自然应该考虑通胀率将是多少,因为这些投资需要支付足够的收益来弥补会降低我们购买力的通胀。
在所有条件相同的情况下,通胀率越高,黄金上涨得越多,因为大部分通胀是由于其他货币的价值和购买力因供应增加而下降所致,而黄金的供应增加不多。这就是我关注货币和信贷供应的原因,也是我关注美联储和其他央行正在做什么的原因。
更具体地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黄金的价值一直与通胀挂钩。由于通胀水平越高,4% 的债券收益率就越缺乏吸引力(例如,5% 的通胀率会使黄金更具吸引力,从而支撑黄金价格,并使债券缺乏吸引力,因为它会导致实际回报率为 -1%),因此央行制造的货币和信贷越多,我预期的通胀率就越高,相对于黄金而言,我就越不喜欢债券。
在所有条件相同的情况下,美联储增加量化宽松应会降低实际利率并增加流动性,具体表现为压缩风险溢价,压低实际收益率,推高市盈率倍数,尤其是提振长期资产(如科技、人工智能、成长股)和通胀对冲资产(如黄金和通胀保值债券)的估值。一旦通胀风险重新出现,有形资产公司(如矿业、基础设施、实物资产)的表现可能会超越纯粹的长期科技股。
滞后效应是,量化宽松应该会推高通胀,使其高于本应有的水平。如果量化宽松导致实际收益率下降,但通胀预期上升,名义市盈率仍然可以扩张,但实际回报会被侵蚀。
可以合理预期,类似于 1999 年末或 2010 年至 2011 年,将出现一波强劲的流动性融涨,最终将变得风险过高,不得不被遏制。在这次融涨期间,以及在足以遏制通胀、刺破泡沫的紧缩行动之前,是经典的理想卖出时机。
这次不同:美联储正在对一个泡沫进行宽松
虽然我预期机制将如我所描述的那样运作,但这次量化宽松发生的条件与之前存在的情况非常不同,因为这一次的宽松将是对一个泡沫而非对一次萧条的刺激。更具体地说,过去部署量化宽松时,情况是:
资产估值正在下跌,且价格便宜或未被高估。
经济正在收缩或非常疲软。
通胀低迷或正在下降。
债务和流动性问题严重,信用利差很宽。
因此,过去的量化宽松是「对萧条的刺激」。
而现在,情况正好相反:
资产估值处于高位并正在上涨。例如,标普 500 指数的盈利收益率为 4.4%,而 10 年期国债的名义收益率为 4%,实际收益率约为 1.8%,因此股权风险溢价处于低位,约为 0.3%。
经济相对强劲(过去一年的实际增长平均为 2%,失业率仅为 4.3%)。
通胀高于目标,处于相对温和的水平(略高于 3%),而「去全球化」和关税成本带来的低效率正在对价格造成上行压力。
信贷和流动性充裕,信用利差接近历史低点。
因此,现在的量化宽松是「对泡沫的刺激」。
美国不同阶段的经济数据
所以,现在的量化宽松不再是「对萧条的刺激」,而是「对泡沫的刺激」。
让我们来看看这些机制通常如何影响股票、债券和黄金。
由于政府政策的财政侧现在具有高度刺激性(归因于巨大的现有未偿债务和巨额赤字,并通过大规模的国债发行来融资,尤其是在相对较短的期限内),量化宽松将有效地将政府债务货币化,而不是简单地为私人系统重新注入流动性。
这就是当前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不同之处,其方式似乎使其更危险、更具通胀性。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豪赌」,赌的是增长,尤其是人工智能带来的增长,而这种增长是通过财政政策、货币政策和监管政策的非常自由的宽松来融资的。我们将不得不密切监测,才能妥善应对。
Ray Dalio 桥水基金 50 周年对话:从地下室到华尔街,痛苦与反思铸就投资传奇整理 & 编译:深潮 TechFlow
嘉宾:Ray Dalio,桥水基金创始人
主持人:Jim Haskel,客服主管
播客源:Bridgewater Associates
原标题:Ray Dalio Reflects on Bridgewater’s 50-Year Anniversary
播出日期:2025 年 8 月 1 日
在正式从桥水基金离职数周后,Ray Dalio 于 2025 年 7 月下旬的 50 周年庆典中,以一席反思对话重返公众视野,标志着其从掌舵者向传承者的优雅转身。
这位投资界传奇人物,回顾了从 1975 年地下室起步,到主导全球最大对冲基金的半个世纪历程,强调「痛苦加反思等于进步」的哲学如何铸就多样化投资和独特文化。
尽管已出售剩余股权并退出董事会,Dalio 以导师姿态分享早期挫败(如 1982 年债务危机教训)和关键转折(如预见 2008 金融风暴),提醒后辈在不确定性中珍视有意义的关系与谦逊。
该对话不仅是桥水历史的生动注脚,更是 Dalio 对投资未来的告别赠言。
深潮 TechFlow 对整场对话进行了整理和编译,全文如下。
要点总结
在本期播客中,桥水联合创始人 Ray Dalio 与客户服务主管 Jim Haskel 一起对话,回顾公司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次对话是桥水在纽约新办公室举办的 50 周年庆典的一部分。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虽然许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但桥水始终坚持最核心的价值观:一群人因共同追求有意义的工作和建立深厚的关系而聚集在一起;一个专注于深入理解世界的团队,并将这种理解转化为独特的洞察力,为客户创造真正的价值和影响。
精彩观点摘要
痛苦加反思等于进步。
不要等到问题发生才采取行动。
如果不确定,就不要采取大规模行动。
赚钱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做到最好。
在谈论绩效和投资决策时,不应该忽略这些体现真正意义的方面,有意义的人际关系显得尤为重要,这些选择需要我们用心去做出决定。
五步循环的理念:你取得进展,但会遇到问题和错误,关键是反思并诊断这些问题,找到根本原因并进行改变,从而达到新的高度。
每个人都有机会获得成功,只要他们能够认识到自己的弱点,并理解现实的运作方式。
如果你担忧,就不需要担忧;如果你不担忧,你就需要担忧。因为如果你担忧,你会关注你担忧的事情,并解决它。
我们需要更系统地测试决策规则,并通过回测来验证其有效性,要非常清楚决策规则是什么,并查看它在一段时间内的表现。
桥水的核心理念是理念至上、意义重大的工作和关系,通过极端透明和极端真实来实现。
成功的关键在于找到优秀的人才,他们不仅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还能帮助你实现杠杆效应,同时在某些领域表现得比你更优秀。
透明度帮助我们保持一致,并推动我们全力以赴。
「我从自己的经历中学到了谦逊,也学会了害怕犯错。」
「首先,我学会了谦逊,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并意识到错误的可能性。其次,我认识到多样化投资的力量,通过投资于 15 个非相关的收益流,可以在不降低回报的情况下显著降低风险。最后,我意识到构建一个以理念为核心的环境至关重要。」
Ray Dalio 的个人职业发展
Jim Haskel:
回想 50 年前,我们也在纽约市,只是地点有所不同。你刚才提到了一些重要的瞬间,现在回顾起来,你有什么感受?关于我们今天所处的位置,以及你为此付出的努力。
Ray Dalio:
这 50 年是一段充满意义的人生旅程。当初开始的时候,我追求的是有意义的工作和有意义的关系。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段旅程会如此美好,也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挑战。回首这 50 年,我觉得桥水就像我的大家庭一样。交接的过程让我有一种父亲看着孩子们成长、茁壮成才的感受,这让我感到无比满足。
Jim Haskel:
50 年前你刚从哈佛商学院毕业。当时石油市场非常动荡,而你选择进入商品经纪行业,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决定。你提到这个决定为你带来了许多机会,而这些机会在年轻时可能是难以获得的。能否谈谈这一决定背后的责任感?
Ray Dalio:
我从年轻时就开始投资市场,后来进入了商品期货市场,因为它的保证金要求很低。我认为,如果我的判断正确,我可以用较低的保证金赚取更多的收益。当我在 1973 年从哈佛商学院毕业时,我被一家经纪公司聘为商品总监。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可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他们还是聘用了我。然而,随着股市低迷,公司几乎破产,而商品市场和期货市场却异常火热。最终,我在 1975 年被解雇了。
是的,当时是在一个两居室的公寓里。原本住在另一间房的室友搬走了,我就住了下来。我有一个打橄榄球的朋友,他当时算是我的助手,帮我处理一些事务。另外还有一位女士,她也在一些方面提供了帮助。后来,我需要更多的空间,于是搬到了我住的这栋褐石建筑的地下室。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锅炉房,里面有一个锅炉。我们就在地下室工作,这就是桥水的起点。
1975-1985:桥水的创立与早期探索
Jim Haskel:
我敢说,大多数人可能不知道桥水在成立后的前 10 年里,从 1975 年到 1985 年,并没有管理任何客户资金。那时我们在做什么?
Ray Dalio:
在那段时间,我们主要的工作是为公司提供关于对冲的建议,并帮助它们管理风险敞口。那时 Bob 加入了团队。当时全球市场动荡不安,许多公司面临着各种风险敞口,需要专业的指导来应对这些挑战。由于我之前负责机构对冲业务,这些公司希望从我们这里获取这方面的服务。于是,我一边用自己的账户进行交易,一边为它们提供建议当时,我们通过电报与客户沟通,世界银行的负责人也收到了我们的建议。最终,世界银行给了我们第一个 500 万美元的账户,这成为了桥水的起点。之后,Bob 在 1986 年加入,我们成为了全球领先的债券管理公司。(Bob Prince,桥水基金的联合主席投资官,兼桥水基金董事会董事。)
Jim Haskel:
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但我想先谈谈早期的阶段。你提到的客户服务模式非常独特,你会设身处地去理解客户的需求、限制和机会,甚至思考如果你是他们,你会如何应对。这种方法在当时的资金管理行业并不常见,对吧?
Ray Dalio:
这种方法实际上是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种延伸。我们一直在思考,如果我是客户,我会怎么做。这种思维方式对我们的工作产生了深远影响,你说得很对。
在与客户的关系中,我们注重日常观察。例如,客户几乎每天都需要我们的建议,想要了解市场的最新动态。那时我在地下室,通过电报与客户沟通。我会口述电报内容,然后让助手打字并发送出去。通过这种方式,我们与客户建立了紧密的联系,了解他们的需求,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管理了他们的投资账户。这种工作让我非常满足,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如此。但显然,这种方式无法长期持续,因为我不可能亲自处理所有事情。因此,我们提出了客户顾问的概念,以帮助客户更好地管理他们的资产。
Jim Haskel:
在桥水转型为资金管理公司之前,让我们谈谈你经常提到的一个时期。1979 年到 1982 年,你因预测保罗·沃尔克提高利率可能导致经济衰退而获得了一些名声。然而,事实证明你是错的。能否谈谈那段时期,以及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Ray Dalio:
在 1979 年和 1980 年,我计算出美国银行借给国家的贷款多于他们能够偿还的金额,以及利率等。我意识到我们将面临债务违约。1982 年 8 月,墨西哥违约了它的债务。在接下来的十年里,许多其他国家也违约了。当时我认为我们将经历一场债务危机,而我错得离谱。
1982 年 8 月,墨西哥债务违约了,我对于债务的判断没有错,但我错在市场的影响上。我以为市场会下跌,而市场却大幅上涨。因此,我为自己和客户都赔了钱。我不得不裁员,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时我在想,我该怎么办?我应该穿上领带,乘火车进城,还是我该做些什么?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学习经历之一。它让我明白了「痛苦加反思等于进步」的道理。
我从中学到了几个改变未来的重要教训。首先,我学会了谦逊,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并意识到错误的可能性。其次,我认识到多样化投资的力量,通过投资于 15 个非相关的收益流,可以在不降低回报的情况下显著降低风险。最后,我意识到构建一个以理念为核心的环境至关重要。这些教训成为了桥水的基础,从那个低谷开始,我们重新构建了公司的方向。尽管之后经历了一些波折,但桥水的整体表现一直非常稳定。这些经验深深影响了我们的投资组合设计以及公司的发展模式。
Jim Haskel:
你书中提到的那个循环图正是这一理念的体现,对吧?
Ray Dalio:
没错,我相信进化不仅适用于企业,也适用于个人成长。这是一种五步循环:你取得进展,但会遇到问题和错误,关键是反思并诊断这些问题,找到根本原因并进行改变,从而达到新的高度。这种循环是一个不断重复的过程。比如在 1994 年,我们已经形成了从错误中学习的方法论。甚至如此,我开始欣赏错误,因为它们是最好的学习机会。
Jim Haskel:
虽然人们听说过这些故事,但他们可能并没有真正意识到,1982 年的经历中提出的「15 个不相关的收益流」这一概念是如何对客户产生深远影响的。同时,「愚蠢」(dumb shit)这一理念也成为桥水内部培训中帮助员工保持谦逊的重要基础。你认为这些伟大的理解是否必须通过经历挫折才能获得?
Ray Dalio:
我认为确实如此,虽然还有其他因素,但经历挫折确实是关键之一。每个人都有机会获得成功,只要他们能够认识到自己的弱点,并理解现实的运作方式。当你开始欣赏团队中不同成员的多样性,并且能够组建一个高标准的团队共同合作时,你就能创造出像桥水这样的成果。
1985-1995:转型与投资理念的形成
Jim Haskel:
回到 1985 年。我想问你,当时你是否已经明确知道自己想进入投资管理行业?还是在世界银行向你提供资金后才意识到自己是一名投资经理?
Ray Dalio:
其实从 12 岁起,我就对投资市场充满兴趣,并且表现得很好。我一直知道自己想从事这个领域。当我与世界银行合作时,这种想法更加明确,后来我听取别人的建议,开始了资产管理的旅程。
Jim Haskel:
桥水在管理资金方面的第一个重大突破发生在 1987 年,那一年股市发生了严重的崩盘,而你们成功抓住了这一机会。能否分享一下在这一事件中的经历?
Ray Dalio:
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市场存在明显的泡沫,同时也表现出脆弱性。我还记得崩盘当天的早晨,伦敦发生了一场风暴,种种迹象表明市场会出现剧烈波动。我们因此决定做空市场,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然而接下来的一年市场却没有出现预期中的波动,这让我意识到我们需要更系统地测试决策规则,并通过回测来验证其有效性。换句话说,要非常清楚决策规则是什么,并查看它在一段时间内的表现。这对我们很有帮助。
Jim Haskel:
接下来的重要事件是 1990 年和 1991 年,你提出了「阿尔法与贝塔分离」的概念,这对投资策略和桥水的商业战略都产生了深远影响。能否介绍一下这一理念的来源和意义?
Ray Dalio:
在当时的投资界,管理者通常会根据股票或债券的授权范围进行投资,并尝试在这些范围内增加价值。传统的投资基准通常是股票,人们通常通过选择投资时机来优化股票表现。
然而,阿尔法 (Alpha) 指的是超越基准的收益,它可以来源于其他领域,而不仅仅局限于股票市场。我意识到,阿尔法可以从不同的领域获取,并且可以通过「移植」的方式,将这些阿尔法叠加到基准上,从而进行更高效的投资组合设计。这种方法为我们带来了显著的竞争优势,因为我们能够整合来自多个领域的阿尔法,构建一个更加多样化的投资组合,从而实现更优质的超额收益。
我们会向客户建议,如果他们允许我们以这种方式构建投资组合,那么他们既可以保留标普 500 指数或其他基准,同时也能享受到额外的阿尔法收益。具体来说,我们会复制或持有客户选择的基准,然后通过与阿尔法分离的操作,将多样化的阿尔法策略叠加到基准之上。这种创新方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对期货和衍生品的深入理解,让我意识到基准和阿尔法可以完全分离。这种分离的设计为我们提供了巨大的竞争优势。
Jim Haskel:
这意味着,我们最初专注于纯阿尔法 (Alpha) 投资,到 1991 年已经构建了一个全面的多样化阿尔法组合。然而,我们可以根据客户的需求选择其中的部分。例如,如果客户希望我们专注于货币覆盖业务,我们可以从货币投资开始,并通过我们的客户服务模式逐步扩展阿尔法的应用范围。
Ray Dalio:
对,客户可以选择他们的贝塔 (Beta) 基准,然后我们会为他们设计阿尔法策略。接着,我们会将两者结合起来,构建一个更优化的投资组合。这种方法为我们带来了显著的竞争优势。
Jim Haskel:
因此,我们可以进入货币覆盖业务,也可以进入全球债券市场,甚至新兴市场债务业务。实际上,我们可以在任何领域应用我们的阿尔法策略。我至今都没有看到其他公司能做到这一点,这种差异化让我们非常突出。
Jim Haskel:
说到团队建设,1986 年,Bob加入了公司,这还早于这些业务的开展。但 Bob、Giselle Wagner 和 Dan Bernstein 先后加入了桥水。你是如何吸引这些优秀人才加入桥水的?毕竟当时桥水还不像一些知名品牌那样具有影响力。
Ray Dalio: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Bob 当时在 First Oklahoma Bank 工作,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经历。他给我写了一封信,当时我有一份订阅通讯,费用是 290 美元。Bob 订阅了这份通讯,后来支付了 18,000 美元以获得我的咨询服务。当时他只有 27 岁,但已经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才。
我们开始讨论市场,逐渐深入交流,事情就这样发展了。当时我们在思考: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你可以选择在一家成熟的银行工作,比如 First Oklahoma Bank,或者加入我们,共同追求创业精神。我们都热爱市场,于是他决定加入桥水。
我想先解释为什么我们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功。这些是桥水的核心理念:理念至上、意义重大的工作和关系,通过极端透明和极端真实来实现。这种文化就像一个知识上的「海豹突击队」,我们在其中彼此严格要求,追求卓越,并保持高度的严谨性。
通过这些资金管理业务,我们的优势非常显著,风险却相对较小。此外,我们与其他管理者的表现不相关,同时我们始终站在客户的角度思考问题。例如,今天客户会阅读我们的每日观察报告,我们能够以高质量的方式与他们沟通。这种成功的模式是由多个因素共同决定的,我相信它将继续推动桥水的未来发展。
1995-2005:快速增长与内部辩论
Jim Haskel:
1996 年,Greg 正式加入桥水。但在此之前的 1995 年,他还是一名实习生。当时,《Esquire》杂志联系了你,说:「Ray,我们非常希望到 Wilton 采访你。」你爽快地答应了。但在采访安排期间,你因为其他事务没时间接受采访,于是你决定让实习生 Greg Jensen 代替你接受采访。结果,《Esquire》杂志在 1995 年的封面故事中报道了我们的实习生。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怎样的体验?
Ray Dalio:
Greg 当时是实习生,但他非常聪明,能很好地理解事情。我不记得当时公司里有多少有经验的人。那次采访非常棒,他分享了很多内容。
Jim Haskel:
还有一个故事可以追溯到 80 年代。当时你每天都会撰写《桥水每日观察》。但有一次你需要出差,于是你联系了 Bob,说:「Bob,我要去出差,没办法写每日观察了。」Bob 当时刚加入桥水,你对他说:「那就由你来负责撰写每日观察吧。」Bob 当时非常紧张,说:「我平时是读每日观察,不是写每日观察。」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尝试撰写每日观察。后来你对他的文章进行了质量评估,结果非常好。
从那以后,你对他说:「Bob,从现在开始,你将负责撰写每日观察。」这项任务伴随了他接下来的 30 年,对吧?
Ray Dalio:
成功的关键在于找到优秀的人才,他们不仅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还能帮助你实现杠杆效应,同时在某些领域表现得比你更优秀。
Jim Haskel:
在这段时间之后,桥水内部开始了一场关于公司未来发展的重大辩论。正如我提到的,90 年代桥水经历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增长和成功,尽管在 1999 年至 2001 年间经历了一次痛苦的回撤。但总体来说,这个十年真正奠定了桥水的基础。辩论的主题是:桥水是否应该保持现有规模,继续作为一个精品公司,还是应该全力以赴,将桥水发展为一个机构化的大型公司?那么,谁站在哪一边呢?
Ray Dalio:
我们的前首席财务官站在精品公司那边,我则支持全力以赴。
辩论主要围绕文化和质量展开。关键问题是:当我们从现有水平扩展到更高水平时,能否保持质量。我认为质量是至关重要的。当我们审视所有需求时,例如后台需求、法律需求、合规需求以及财务需求,我们发现这些需求能够通过更大的资源更好地得到满足。因此,我们选择了全力以赴。我认为这也是一种挑战:如何能够实现这一目标。
这也与文化紧密相关。我将其与「极端透明」联系起来。首先,我们从投资原则开始,这些原则可以进行回测。然后,我们在每次做决策时都记录下决策标准,并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些标准。我们展示了所有内容,包括我们的失误。这种透明度帮助我们保持一致,并推动我们全力以赴。共同的使命感是一种极其重要的力量,要么拥有它,要么没有。最终,这种方法非常成功。
Jim Haskel:
在桥水从一家精品公司转型为机构化公司过程中,你觉得哪些方面比预期更困难?
Ray Dalio:
最困难的部分是技术方面。我们经历了很多挑战。最初,我对技术的看法是快速构建系统,认为它可以适应不断变化的需求。但这种方法导致了技术上的混乱问题,因为我们没有完善的文档支持。随着人员和技术的变化,我们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技术困境。这是我们最大的难题。其他方面相对顺利,比如我们通过引入优秀人才来解决问题。这也是客户顾问团队形成的过程。你可能还记得,当我或者其他人无法亲自参与时,我们会进行模拟。我会扮演客户的角色,而你会扮演客户顾问的角色,我会对你进行严格的问答。
Jim Haskel:
当时我是策略师,而你在「考验」我的能力。我们还有一个策略团队,客户顾问也进行了类似的训练。
Ray Dalio:
策略师的职责是复制我的角色,或者 Bob、Greg 的角色等等。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实现了成长调整。换句话说,我无法亲自处理所有事务,但通过优秀的人才,我们实现了杠杆效应,并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2005-2015:应对全球金融危机与巩固地位
Jim Haskel:
让我们快进到另一个重要时刻,这对桥水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大约在 2006 年,房贷市场开始出现警示信号,表明市场正在过热,越来越多的投机性住房涌现。这些迹象在每日观察报告中有所体现。如果回顾这些报告,你会发现研究开始指出市场的危险和泡沫。
Ray Dalio:
如果我们没有研究「大萧条」,就无法理解这些风险的本质。比如,他们可以通过降低利率和注入资金来缓解风险。但当利率降到零时会发生什么?当债务危机发生时,上一次这样的情况是在 1933 年。如果没有研究 1933 年 3 月利率降到零的情况,我们就无法理解这种动态。当时采取的措施是量化宽松。如果没有对这种机制的理解,我们就无法预测 2008 年的周期性下跌。2009 年,我们几乎转向中性。
Jim Haskel:
我想继续探讨这个问题。顺便提一下,如果回顾每日观察报告,从 2001 年开始,你会发现当时市场存在一种叫「pulling on a string」的观点。你认为这里可能存在一种环境,我们可能无法摆脱。
(深潮 TechFlow 注:「Pulling on a string」在市场中通常指的是一种策略或行为,意指通过小的、逐步的努力来影响或推动更大的变化。这种策略可以用于投资、市场营销或其他商业活动,强调通过细微的调整或行动来引导市场趋势或消费者行为。)
Ray Dalio:
2008 年是崩盘,但是 2009 年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Jim Haskel:
你当时一直在内部强调,债务越高,对利率的敏感性就越强。因此必须进一步降息,但空间有限。这就是问题所在,对吧?那么,我们回到 2007 年。我记得那些时候,有很多人来找我们。
Ray Dalio:
银行和经纪商陷入了严重的困境。是的,我们经历了这些事件,然后我们的预测是正确的。接着我们帮助了其他人,比如标准普尔的负责人。他需要给出评级,我们审查了他的评级并指出了问题,比如他的评级不符合市场标记等等。于是很多人开始向我们寻求帮助。我想这可能是你提到的内容。
Jim Haskel:
让我们回到 2007 年和 2008 年初。回顾一下,当时你有多自信我们已经掌握了市场的状况,理解了问题的严重性?即使其他人刚开始意识到,或者尚未理解,你对自己的判断有多大的信心?
Ray Dalio:
我从自己的经历中学到了谦逊,也学会了害怕犯错。当时情况看起来确实符合我们的预测,而且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所以这一切都显得很合理。但关键在于你会在这上面投入多少信心和资源。所以当你问我自信程度时,我的习惯是先制定一个预测模板,判断事情可能如何发展,然后根据这个模板来跟踪实际情况。当时的情况确实符合这个模板,但你仍然需要观察市场会如何反应,我会说,我大概有 70%的信心。
Jim Haskel:
当事情开始按照你的预测发展时,你是否担心,即使你的预测是正确的,整个金融系统可能会崩溃,而桥水无法在系统崩溃的情况下继续运作?你对此有多担心?
Ray Dalio:
我确实担心这种极端情况的可怕性。但我主要感到自己在为客户提供真正的价值,因为他们在其他地方都在亏钱,而我们却在为他们赚钱。这就像在战斗中,你专注于战斗本身,然后在战斗结束后再考虑未来。
Ray Dalio:
我记得一次会议所有人都想庆祝我们的成功,说我们做得很棒。我记得当时我说:停下来,否则你会变得懈怠,担心自己会错过一些重要的事情。我有一个原则:如果你担忧,就不需要担忧;如果你不担忧,你就需要担忧。因为如果你担忧,你会关注你担忧的事情,并解决它。这样你就能安然无恙。
Jim Haskel:
接下来是 2013 年,因为在 2013 年,欧洲似乎面临崩溃的风险。
Ray Dalio:
其实这一切始于 2010 年。2009 年和 2010 年,我对欧洲的看法和 2007 年去华盛顿时的看法是一样的。我在 2007 年去了华盛顿,我记得《金融时报》上有一篇文章描述了我带着一堆文件去解释情况的情景。但他们把文件扔进了垃圾桶,在 2009 年和 2010 年欧洲危机爆发前也是如此。我很幸运,因为当时 Mario Draghi 愿意坐下来与我们进行一些讨论,但他们仍然不相信。他们相信市场会自我调整和修正,认为市场是正确的等等。他们没有理解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那就是供需问题不能被忽视,不要等到问题发生才采取行动。所以这一切实际上始于 2009 年和 2010 年,然后我们逐步处理这些问题。我很幸运能够帮助他们思考如何应对,比如如何在欧洲进行货币化,当时还要面对德国宪法法院的限制等等。
Jim Haskel:
这些国家,尤其是西班牙、意大利和希腊,在财政上几乎没有自由度,因为所有权力都集中化了。这就是你提到的。那么你是如何建议他们应对这种情况的?
Ray Dalio:
因为德国宪法法院阻碍了这一点,如果能够在所有方面按比例进行调整,那么你就可以实施量化宽松和其他措施。这就是他们后来采取的行动。我要强调的是,很多桥水的人都参与了这些讨论。这是一个伟大的团队,他们一起探讨这些问题。
2015-2025:挑战与传承
Jim Haskel:
到了 2010 年代中期,你已经是一个非常知名的人物,而桥水也成为了一个非常知名的公司。
Ray Dalio: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记得大概是在某一年,我们希望保持低调。但当我们成为最大的对冲基金后,人们开始认为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甚至是一个「邪教」。关于「邪教」的故事开始流传。于是我陷入了一个困境:我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我决定发布《原则》这本书。其实它最初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份手册。我把它在线发布了,结果有 300 万次下载。随后人们开始谈论桥水的文化和这种独特的运行方式。然后随着我们成为最大的对冲基金,这种情况变得更加公开化。我们不得不面对「公开化」意味着什么的问题,因为这已经无法避免了。
Jim Haskel:
那么我们快进到 2019 年末。新冠疫情开始在中国传播,并逐渐扩散。我们以前经历过的类似情况可能是 1918 年的大流感,但我们并没有太多关于流行病的样本,也没有很好地管理它。回顾一下,当时你和团队是如何处理这些问题的?你对此有什么反思?
Ray Dalio:
我的方法一直是:历史上是否发生过类似事件?它是如何运作的?但这次没有足够的样本量,所以疫情的到来对我们是一个意外。于是我们决定采取一些保护措施,比如选择期权来保护我们的投资,因为其他人可能会建议做多,但我们意识到这次情况非常特殊。我们通过这种方式应对了疫情。我的原则是:如果不确定,就不要采取大规模行动。所以我们削减了头寸,或者通过期权保护头寸。
但我还想提到一些其他事情,文化在桥水的发展中至关重要。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决定是非常重要的。我想强调,比如团队成员生病或者家属去世,或者参加婚礼和葬礼等事件。我们作为一个团队会共同参与这些活动。我记得我们团队中有很多这样的时刻,比如一起参加葬礼、庆祝婚礼或迎接新生儿的到来。这些事情非常重要。
我希望能够传达这一点:在追求有意义的工作和建立有意义的关系时,这些行为是不可或缺的。我相信你们现在仍然在践行这些价值观。我只是想强调,在谈论绩效和投资决策时,不应该忽略这些体现真正意义的方面,尤其是在面对困难时期时,有意义的人际关系显得尤为重要,这些选择需要我们用心去做出决定。
有一些原则需要被明确记录下来,比如当有人或他们的配偶罹患癌症,需要个人空间时,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记录这些原则能够帮助我们深入思考,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另一个重要的事情是中国。我在 1984 年去中国完全是出于好奇和兴趣,这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业务,赚钱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做到最好。
出于好奇,我去了中国,并帮助他们建立市场,发展关系。这些维度现在可以继续传承。这种情况也发生在其他国家,比如印尼,他们有一个新的主权财富基金需要帮助。我们需要思考如何建立这些关系。所以在继续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强调这一点。
展望未来:桥水的代际传承与原则延续
Jim Haskel:
最后一个问题。现在我们庆祝桥水成立 50 周年,未来的 50 年将由在场的这些人和屏幕上的团队接力推动。我想问的是,你认为我们需要内化哪些关键原则,才能提高短期和长期成功的可能性,帮助桥水继续向前发展?
Ray Dalio:
所有的原则都在我的书中,《原则:生活与工作》这本书详细记录了这些内容。这些原则非常丰富,但我还想强调,你们需要以自己的方式去践行它们。换句话说,这就像代际传承一样。我会从父母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现在你们是下一代,我希望你们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实现目标。就像你的父母希望你成功一样,他们希望你能够独立成功,同时也希望与你保持良好的关系。这也是我的愿望。你们需要通过实践和经历来学习,比如面对挫折并反思这些原则。如何建立一个理想的能力至上的环境,这些是我能传授的最佳原则。至于如何执行,就完全取决于你们了。
很少有公司能够存在 50 年,更别提还能保持行业领先地位。这证明我们的原则和方法确实是行之有效的。
Jim Haskel:
我想再告诉你一次,我不知道是否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与你对话,这对我来说非常特别。我希望你能享受你所付出的这一切,并继续通过每日观察报告、播客等方式与我们保持联系。我们都非常敬爱你,你永远是桥水的创始人和指引灯。Ray,恭喜你取得这一切成就。
Ray Dalio 最新访谈:今天的很多现象,与上世纪三十年代惊人相似来源:聪明投资者(ID: Capital-nature )
作者:聪明投资者(ID: Capital-nature)
「系统性的秩序崩溃,一生只遇一次。但历史上,它从未缺席。」
「我确实同意‘不制造东西是个大问题’,但问题是,我们是否具备制造能力?」
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利欧 4 月 7 日在 LinkedIn 上发布了一篇文章,谈及关税问题。
他表示,我们当前正目睹一场典型的货币、政治与地缘政治秩序的崩溃。这种类型的系统崩溃大约一生只会发生一次,但历史上每当存在类似不可持续的条件时,它们就会发生。
美东时间 4 月 8 日,瑞·达利欧接受 CNBC 访谈,在 15 分钟的对话中,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观点。而面对三位王牌主持人的犀利提问,达利欧也有一说一。
他没有给出热词,也没有唱衰,更像一位老练的机械师,打开系统,审视结构,拆解压力,试图回答一个本质的问题:我们还能维持现有的运行方式吗?
在这场访谈中,达利欧用他一贯的思考框架,提供了目前谈论关税的本质背景:存在的三大秩序正在瓦解,而人类历史上的五种重要力量也始终在作用着,「关税其实是在应对全球失衡的问题」。
他承认,完全同意「不制造东西是个大问题」,也认同制造业回流的目标,「但是,我们是否具备制造能力?这是一个更深的结构性问题。」
达利欧的人间清醒在于,他把美国人口结构剖出来看,并认为可行性太难。
「我们的人口结构是这样的:大约 1%的人极其聪明,他们上最好的学校,出来后创造‘独角兽’公司(而其中大约一半是外国人);然后还有 10%的人也做得很好;但有 60%的人口,阅读能力低于六年级水平,他们很难在现代制造业中成为有生产力的参与者。」
他更警告说,今天的很多现象,与上世纪三十年代惊人相似。
面对这样巨大不确定的市场,达利欧最后还给普通投资者提供了自己践行的方式。
他强调,只有当你处在一个足够安全的财务位置时,你才有可能真正建立一个适合自己的分散投资组合。而现金未必是好选择,毕竟投资的目标,「必须看经通胀调整后的购买力,是否保住了。」
问题 1:瑞,坦率说,我们也在试图弄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如果你能从历史的角度、或至少提供一个历史的参考框架,那就太好了。怎么看待眼下的局势?
瑞·达利欧:
我认为,我们之所以不理解现在发生的周期,是因为这样的周期一生只遇到一次。但这其中是有「秩序」的,也就是说,有一整套系统。而这些系统崩溃,是因为某些特定的原因,从而导致周期性的变动。
比如,有一个货币系统,然后还有一个债务周期。
所以现在的局势是这样的:一个人的债务,就是另一个人的资产。
当整个系统堆积到一个无法维持的程度时,就会出现债务问题——而我们现在正面临这样的债务问题。
当然,这是货币周期中的一部分。
还有一个是国内政治秩序的周期,它表现为从一个政治秩序过渡到另一个政治秩序,而这个过程中,左右两派之间通常会出现剧烈的对立和动荡。
尤其在民主国家中,由于缺乏秩序,斗争不断。因为民主制度要求协作、妥协,而这些机制正在逐步失效。
我们正在经历的,正是这种政治秩序的转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体系——国际秩序。
这个国际秩序始于 1945 年,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赢得战争的一方——主导力量——得以制定规则。
那时建立起了一系列多边主义的机制,比如联合国、世界贸易组织、世界银行等。
但是现在,多边主义正在解体,被单边主义取代。
原因其实是一样的:系统内部出现了结构性的问题,难以维持。
我们于是看到,存在三大秩序正在瓦解:
第一,货币与债务秩序(太多的债务,债务就是货币);
第二,内部政治秩序(我们的制度如何运作?谁来控制问题?);
第三,国际秩序的变化(相互依赖关系瓦解)。
除此之外,在人类历史上,还有其他五种重要力量也始终在作用着,气候变化和自然灾害;人类的创新与新技术的诞生等等,这些力量之间的相互作用,正是我们当下所经历的全部背景。
我们回到关税问题,关税其实是在应对全球失衡的问题。所谓失衡,指的是资本失衡与贸易失衡,而这两者都是不可持续的。
与此同时,还涉及到国际冲突的问题。比如:美国如何在不制造任何商品的情况下实现国家安全?我们依赖中国进口;中国又如何在对美国资本高度依赖的情况下实现自身安全?这种相互依赖的关系正在被打破。
这就是我们当前讨论的本质背景。
问题 2:就如你所说,从历史角度来看,这些政策是否在政治上有吸引力?在美国或其他国家是否受到欢迎?从经济角度来看又如何?我们看到市场今天有所反弹,但很多人已经损失了 10%的资产。从机制上来看,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瑞·达利欧:
从操作机制上讲,这意味着:成本会升高,企业收入会下降,资本会变得更难获得。
那对企业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他们的运营成本上升,营收减少,而且更难融资。
而与此同时,我们还在尝试重建制造业。
我完全同意「不制造东西是个大问题」,我也认同这个目标。但是,我们是否具备制造能力?这是一个更深的结构性问题。
我们的人口结构是这样的:
大约 1%的人极其聪明,他们上最好的学校,出来后创造「独角兽」公司(而其中大约一半是外国人);然后还有 10%的人也做得很好;但有 60%的人口,阅读能力低于六年级水平,他们很难在现代制造业中成为有生产力的参与者。
我们对问题本身是一致的,比如债务过多的问题。财政部长以及其他人也都认为,我们应该把预算赤字控制在 GDP 的 3%以内。
但问题在于:我们要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如何在这种背景下真正实现「自给自足」?
从实际操作角度看,在当前这种人口结构、教育水平、资本成本、技术路径下,在美国重建制造业,非常困难。但它又的确非常必要。
问题 3:所以你到底是支持总统的政策,还是反对?我想弄明白你的结论到底是什么,在表达什么立场?
瑞·达利欧:
我同意这个问题本身。但我非常担心的是解决方案本身,也就是它的可行性。
换句话说,我认为这会带来一系列问题,比如我之前说的那些:成本上涨、收入下降、融资困难、对资本市场的冲击。
不止于此,我认为这还会在全球层面上给整个生产系统掺沙子,也就是阻碍全球的供应链和生产效率。
与此同时,我也认同全球的相互依赖关系、全球的生产效率问题、美国缺乏竞争力的问题,这是一个长期的、结构性的挑战,而且我认为这会带来政治层面的后果。
这正是周期的本质。现在,这一切又发生在我们财政预算状况极其糟糕的时期。
我们现在的预算赤字问题,本身就同样严重。往前看几个月,我们必须把预算赤字降到 GDP 的 3%左右。
但与此同时,我们又在推动一项会大幅增加成本、并带来多方面副作用的政策。这些问题并不好解决。
我很担心,因为这些更深层的问题:债务还在、超支还在、竞争力缺失还在,并不会因为政策喊话就消失。
这些问题在历史上不断重演,而我们目前正处于一个非常类似 1930 年代的阶段。
问题 4:但我们现在真的不知道,最终要如何与中国解决这些问题?
瑞·达利欧:
我不是一个意识形态导向的人。我更像是个修车工,做的是系统分析的工作。
所以,当我们在谈这些问题时,我是以一种「系统视角」在思考。
比如说,我完全同意你刚才说的:中国现在的制造业规模,已经超过了美国、德国和日本的总和,它是全球最具竞争力的制造大国。
而与此同时,美国失去了制造能力,成了全球最大的消费国。
我们依靠大量债务来资助我们的消费,这导致我们身处一个非常、非常困难的局面。
问题 5:在这种情况下,外国投资者购买美国国债意味着什么?你怎么看短期的资金供应和需求?
瑞·达利欧:
外国投资者整体上在他们的投资组合中,已经对债务类资产配置过多了。
而我们现在需要卖给他们的国债规模,相当于 GDP 的 6.5%,这是一个他们并不愿意再继续买入的数量。
部分原因是他们已经持有太多了;另一部分原因是现在的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比如对制裁的担忧。
你看,这些其实在 1930 年代就发生过。
当时美国和日本之间的冲突、冻结资产、制裁等等,这些历史情境正在重新上演。
现在的情况是:供需失衡。
我们有太多的债务、而市场的购买意愿却不足,这就导致了债券市场的失衡。
问题 6:你觉得这会不会导致利率上升?因为看起来,特朗普政府的一些计划,似乎是希望降低利率,这样可以降低我们支付债务的成本——去年光利息就花了将近一万亿美元。你觉得我们能实现这个目标吗?
瑞·达利欧:
你说得没错。但我们要明白,有两种方式可以降低利率:
第一种方式是通过改善供需平衡来实现,这是一种健康的方式;
第二种方式是强行压低利率,靠印钞实现。
利率的变化,本质上来自三部分的平衡:支出、税收和利息成本。
如果政府能做到财政更平衡,我不管他们怎么做(这涉及政治选择),但如果真的能改善债券市场的供需关系,那利率就能以一种健康、可持续的方式降低。
这也能帮助我们实现将赤字降到 GDP 3%的目标。
但你不能靠印钱来强行把利率压低,那是不可持续的,是不健康的做法。
问题 7:那我直接问一个问题,你现在看着市场,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会说,这市场现在是高估了?合理?还是被低估了?你会觉得这是一个「掉刀子的市场」,还是说「买入的绝佳机会」?普通人应该怎么思考当下这种市场环境?
瑞·达利欧:
有些事情是一定会发生的,而有些事情是可能会发生的。我不想说「现在是买点」或者「现在是卖点」。我不会这样做,也从不做市场择时的建议。
我想告诉普通公众的是,你需要有一个结构良好、平衡、分散的投资组合,并且有一个能长期坚持的投资计划。
在我作为投资人这些年的经历中,我亲历了 9/11 事件、2008 金融危机……经历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你要有一个稳健、分散的投资组合,能够承受各种环境的变化。
我就不深入展开细节了。
但你问我,「我该如何分散投资?」那么首先,你得明白一件事:要清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当你明白你无法准确择时市场时,你就会意识到,光靠市场时机是成不了事的。你最终只会陷入情绪化的反应。
我一开始没有太多资金的时候,我是这么做的:
我会问自己:「我现在有多少存款?如果从明天起没有任何收入,我可以靠这些钱生活多久?」
我会先算出我可以生活多少个月,然后再算可以撑多少年。
接着,我再问自己:如果资产价值下跌 50%,我还可以活多久?
只有当你处在一个足够安全的财务位置时,你才有可能真正建立一个适合自己的分散投资组合。
但这里有个误区:不要以为现金是安全的。
从长期看,现金可能是你能做出的最差投资决策。
你必须看的是你的购买力是否保持住了——也就是经通胀调整后的购买力。
比如说,当美联储把利率压低、开始印钞时,现金的「价格」就下降了,你的购买力也就被削弱了。
这在过去几年已经发生过,大家应该感同身受。
所以我总结一下:保持一个多元、分散的投资组合;同时要非常重视我们国家的债务问题。
Ray Dalio 深度解析关税影响:调整过程很可能伴随剧烈且非常规变革原文标题:《The Effects of Tariffs: How the Machine Works》
撰文:Ray Dalio,桥水基金创始人
编译:律动小 Deep
编者按:文章系统分析了关税的多重影响机制:基础层面包括财政收入、效率损失、通胀分化、产业保护等六大效应;深层影响则取决于各国政策反制、汇率及货币财政政策的动态调整。文章指出全球失衡必须通过剧烈调整来化解,长期效果取决于市场信任度与国家竞争力,并特别探讨了美元特权带来的债务依赖问题,预判中美可能通过非市场手段达成货币协议,引发复杂政策连锁反应。
以下为原文内容(为便于阅读理解,原内容有所整编):
关税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税种,其影响主要体现在以下六个基础层面:
1)创收功能:由外国生产商和本国消费者共同承担(具体分担比例取决于双方需求弹性),这种双重税基特性使其成为颇具吸引力的财政工具
2)效率损失:降低全球生产效率
3)通胀分化:对全球经济产生滞胀压力,对被征税国形成通缩效应,对征税国则加剧通胀
4)产业保护:增强征税国企业在国内市场的竞争力,虽导致效率损失,但在货币与财政政策维持总需求时能提高企业生存率
5)战略价值:大国博弈时期保障本国产能的关键手段
6)平衡作用:同步改善经常账户与资本账户失衡,通俗而言即降低对外国产能和资本的依赖度——这在全球地缘冲突时期尤为重要
上述属于第一层级影响。
后续发展则取决于四大变量:
• 被征税国的反制措施
• 汇率波动情况
• 各国央行的货币政策与利率调整
• 中央政府的财政政策应对
这些构成第二层级影响。
具体传导路径包括:
1)若引发报复性关税,将导致更广泛的滞胀
2)通缩压力国通常会采取宽松货币政策,导致实际利率下降与本币贬值;通胀压力国则倾向于紧缩政策,推高实际利率与本币汇率
3)财政政策将针对性地在通缩区域实施刺激,在通胀区域进行收缩,以此对冲部分价格波动效应
因此评估大规模关税的市场影响需考量众多动态因素,这已超出前述六个基础层面,需结合第二层级的政策反馈机制综合分析。
有三项基本判断始终成立:
1)生产、贸易与资本失衡(尤其是债务问题)必须化解,因其在货币、经济与地缘维度均不可持续——现行国际秩序必将重塑
2)调整过程很可能伴随剧烈且非常规变革(如拙著《国家破产之路:大周期循环》所述)
3)长期货币、政治与地缘影响最终取决于:债务及资本市场的财富储存可信度、各国生产率水平、以及政治体制的吸引力
当前关于美元地位的讨论值得关注:
• 美元作为主要储备货币的优势在于能创造超额债务需求(尽管这种特权常导致过度举债)
• 美元走强虽有利,但市场机制必然诱发特权滥用,最终迫使我们采取极端措施解决债务依赖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中美可能通过元首会晤达成人民币升值协议等非市场调节手段,这将引发前文所述的第二层级连锁反应。我将持续跟踪事态发展,及时解析各层级影响。撰文:Ray Dalio 编译:Peggy,BlockBeats 编者按:在大多数战争中,分歧与不确定性往往才是常态。但在这场围绕伊朗的冲突中,胜负标准却异常清晰:谁控制霍尔木兹海峡。 这不仅是一条能源运输通道,更是全球资本流动与地缘权力结构的「阀门」。一旦通行权被武器化,其影响将迅速外溢至油价、通胀、金融市场,乃至整个国际秩序。 作者 Ray Dalio 在本文中给出的判断相当直接:如果伊朗保有对霍尔木兹的控制权(哪怕只是将其作为谈判筹码),这场战争在结果上都将被视为美国的失败。而这种失败的意义,远不止一场军事行动的得失。 从历史对比出发,作者指出,类似节点往往对应权力结构的转折;并在此基础上,将这场冲突放入更大的「历史大周期」框架之中,认为当前中东局势,只是债务、政治与地缘格局共同演化的一部分。 当一场战争的胜负,可以被一条海峡是否畅通所衡量时,它的意义,已经不再局限于中东,而是指向整个世界秩序的下一阶段走向。 以下为原文: 把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与历史上类似情境进行对照,再结合那些信息更充分、判断更成熟的决策者和专家的判断来校准自己的思考,一直以来都能帮助我做出更好的决策。 我发现,往伴随着对未来走向的巨大分歧和意外。然而,就这场冲突而言,有一个判断几乎没有争议:关键只在一点,谁控制霍尔木兹海峡。 我从各国政府人士、地缘政治专家,以及全球不同地区的观察者那里听到的共识是:如果伊朗仍然掌握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控制权,甚至仅仅保留将其作为谈判筹码的能力,那么 我从各国政府官员、地缘政治专家以及全球各地的人那里听到的普遍看法是,如果伊朗继续掌握对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权的控制,甚至仅仅保留以此进行谈判的筹码,那么: 美国将输,伊朗将赢 美国将被视为输掉了这场战争,而伊朗将被视为赢家。原因很简单。如果伊朗能够把霍尔木兹海峡当作「武器」,那就意味着美国没有能力解决这一问题。 这条海峡,是全球最关键的能源通道之一,本应不惜一切代价保障其通行权。因为一旦被伊朗封锁,受损的不只是美国,还有其海湾盟友、依赖石油运输的国家、全球经济,乃至整个国际秩序。 从结果上看,这场战争的胜负几乎可以用一个指标来衡量:能不能保证霍尔木兹的安全通行。如果特朗普和美国无法「赢下」这场战争,那么他们不仅会被视为失败者,还会被认为制造了一个无法收场的局面。 至于为什么赢不了,其实不重要。是国内反战情绪影响中期选举?是美国社会不愿承受战争成本?是军事能力不足?还是无法拉拢盟友共同维持航道开放? 这些都无关紧要。结果只有一个:美国输了。 从历史来看,这种失败的意义可能非常严重。失去对霍尔木兹的控制,对美国来说,可能就像 1956 年的 Suez Canal Crisis 之于英国(英国在运河问题上被迫让步,全球权力随之转移),或 17 世纪的西班牙(因财政透支与海权削弱失去优势)、18 世纪的荷兰(贸易与金融中心地位被英国取代而衰落),都是帝国走向衰落的标志性时刻。 历史反复上演类似的剧本:一个看似较弱的国家,在关键贸易通道上挑战主导强权;强权发出威胁,全世界观望结果;然后,根据胜负重新分配立场与资本。 这场决定胜负的「关键一战」,往往会迅速重塑历史,因为人和钱都会本能地流向赢家。这种转移会直接反映在市场上,债券、货币、黄金,以及更深层的地缘政治权力结构。 基于大量历史案例,我总结出一个简单但重要的原则:当一个拥有储备货币地位的主导国家,在财政上过度扩张,又在军事和金融层面同时显露疲态时,要警惕盟友与债权人会开始失去信心,债务被抛售,货币走弱,甚至储备货币地位动摇。 如果美国和特朗普无法掌控霍尔木兹的航运流动,这种风险就会显著上升。 过去,人们默认美国可以在军事和金融上压倒对手。但越南、阿富汗、伊拉克,再加上可能的这场冲突,其累积效应,正在侵蚀这种信念,也在动摇战后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 反过来看,情况也同样成立,当一个主导国家展示出清晰的军事与金融实力时,信心就会被强化。例如,Ronald Reagan 在上任后迅速促成伊朗释放人质,并在两伊战争期间为油轮提供护航,这些都强化了美国的威慑力。 如果特朗普能够兑现承诺,确保霍尔木兹畅通、并压制伊朗威胁,那么这将显著增强外界对美国实力的信心。 反之,如果霍尔木兹海峡落入伊朗之手并被用作威胁工具,全球将沦为其「人质」。这不仅意味着全球能源命脉被「挟持」,也意味着美国在这场冲突中「挑起战争却未能取胜」。特朗普的信誉将受到直接冲击,尤其是在他此前已经放出强硬表态的情况下。 不少外国政策制定者私下的看法其实很直接,「他说得很好听,但关键时刻,他能不能打赢?」甚至有观察者,把这场冲突当成一场「终极对决」在看,像看斗兽场或总决赛一样。 特朗普正在呼吁其他国家加入护航行动,而他能否真正把盟友组织起来,本身就是一次能力测试。现实是,仅靠美国和以色列,很难在不削弱伊朗控制力的情况下确保航道安全,这很可能需要一场真正的大规模冲突。 而伊朗的态度,与美国形成鲜明对比。对他们来说,这是关乎信念与生存的战争。他们愿意承受更大的代价,甚至牺牲生命。而美国社会,更关心的是油价,美国政治,更关心的是选举。 在战争中,谁更能「扛痛」,往往比谁更能「制造痛」更重要。 伊朗的策略,很可能就是拖,把战争拖长、拖痛,直到美国失去耐心退出。一旦发生这种情况,美国的盟友会迅速意识到:美国并不会始终站在他们身后。 「谈判解决」只是表面选项 虽然存在通过协议结束战争的讨论,但所有人都清楚:协议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几乎所有人都清楚,这类冲突无法靠协议真正终结。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接下来的那场「关键一战」。 无论结果是伊朗继续控制霍尔木兹,还是其控制权被夺走,冲突都将进入最激烈阶段。这场决定胜负的「最终决战」,规模很可能非常巨大。 伊朗军方曾表示:「凡是与美国有关或合作的地区能源设施,将被摧毁殆尽。」这正是他们可能采取的行动。如果特朗普政府成功联合他国派遣军舰护航,并且航道尚未被布雷,那么这或许是一种解决路径。但双方都清楚,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战役仍在前方。如果美国无法重新开放海峡,其后果将极其严重;反之,若特朗普赢得这一战并消除伊朗威胁,将极大提升其威望,并展示美国实力。 「决战」将影响全球 这场「决战」的直接与间接影响将波及全球。它将影响贸易流、资本流,以及与中国、俄罗斯、朝鲜、古巴、乌克兰、欧洲、印度、日本等相关的地缘政治格局。更重要的是,这场冲突并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个更大「历史周期」的一部分。这一周期同时受到金融、政治与技术力量的驱动。中东局势,只是其中一个切面。 例如,一个国家能否打赢战争,取决于其战争数量与强度、国内政治状况,以及与利益相近国家(如伊朗、俄罗斯、中国、朝鲜)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国家有能力同时应对多场战争,而在高度互联的世界中,战争像疫情一样,会以难以预料的方式扩散。 同时,在国内,尤其是在财富与价值观分歧显著的民主国家,总会围绕「是否参战、由谁承担代价(资金或生命)」产生激烈争论。这些复杂的连锁反应,虽然难以预测,但结果通常不会理想。 最后,我想强调,我并非出于政治立场发言,而是一个必须对未来做出判断的人。通过研究过去 500 年帝国兴衰与储备货币更替的历史,我总结出推动世界秩序变迁的五大力量: 1)长期债务周期 2)政治秩序的兴衰周期 3)国际地缘政治秩序的周期 4)技术进步 5)自然事件 当前中东局势,只是这一「大周期」中的一个片段。尽管无法精确预测所有细节,但这些力量的运行状态是可以被观察与衡量的。 历史不一定会重复,但它常常会押着相似的节奏前进。真正重要的是:你需要判断,这一「大周期」是否正在发生,我们处于哪个阶段,以及在这样的背景下,你应该如何行动。
